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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  

中国第一部社会全景式写实小说

    桃 花 湾 记 事

               山   奴


(本书作者姓名已在国家知识产权局商标局多类别保护性注册,仿冒、假冒、使用均为侵权,由济南山奴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全权代理,依法追究侵权者的违法责任并索取10万元侵权赔偿。商标证:第10064836号。第10737194号.第49077002号。第24242453号)。


本小说凭空虚构,请勿对号寻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与作者无任何关系。作者不承担任何侵权责任。


引    子


落日的余晖,把桃花湾乡轻轻地盖在了一片金色的光芒下。

这是清明节后的一个傍晚。

时针还未指到下午五点,太阳公公就不见了。

桃花湾乡三面环山,东面,没有山,是山里通往山外、县城通往山里的唯一和必由之路;北面,三座山,中间高,两边低,三座山峰,呈现出一个“山”字形,如同乾隆皇帝老儿搁毛笔的笔山。从山峰往下来,朝阳的一面,满山遍野的桃树,此时正绽开着它粉红色的花朵,远远看去,很像是粉红色的海洋;西面,是一个中型水库,它是很多年以前,为了落实伟大领袖“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这一伟大指示,为了让农民喝上清水、把山地变成水浇地、让粮缸装满麦子而修建的。著名书家童戍用他独创的书体写出的“桃花湾水库”五个大字,镶嵚在大垻上,很鲜艳、很醒目、很特色。南面,也是山,山的背阴处,水库闸门流出的水形成了一条河,弯弯曲曲九道弯,这里的山民们把它叫做“九曲河”,九曲河的两岸依然长满了桃树,依然是粉红色的海洋。

这样,桃花湾乡就座落于桃花丛中了。

桃花湾乡也因此得名。


            1


早晨八点半,汤泉镇党委办公室就打来电话,通知镇畜牧站副站长兼配种技术员牛得草到镇党委会议室参加紧急会议,并让他穿上过年的新衣服去。

汤泉镇离桃花湾乡有15里路,但是,人家坐落于平原,717国道穿过其间,地下还有含70多种矿物质的很多温泉,总共72个泉眼,其中,最有名的一个泉眼,被称为“贵妃泉”,传说李隆基同志曾和二奶杨贵妃一同在此洗浴过,所以就有了有关杨贵妃女士的很多传说和典故。“贵妃泉”远近闻名,就有了很大的“吸引力”。因此,很多乡镇干部、县级干部,同时,他们又邀请了很多市级干部、省级干部甚至还有京城来的干部,经常到汤泉镇检查、指导、视察工作。也因此,就有了很多的洗浴“工作”要做。这样,就繁荣了汤泉镇,就兴旺了汤泉镇,就发达了汤泉镇;

从大年初一,过了春、夏、秋、冬四季,再到大年三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有不同级别的上级领导来检查、指导、视察工作;因此,白天里,汤泉镇车水马龙;夜晚里,汤泉镇歌舞升平。一口“贵妃泉”,把一个农业小镇,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旅游热点,拉动了内需,带动了三产,所以,成绩就斐然,就卓著,就显赫。

山里人就是不行,光知道傻干,不知道巧说。

说来也巧,京城“一代名记”、《京华早报》新闻部主任甄亦嘉携女“工作”人员自己开车休闲度假,车子突然坏到了汤泉镇。甄主任知道,无论到哪里,遇到困难都要找组织。于是就向镇党委求救,惊动了镇党委书记孙北山、镇长刘三立,继而惊动了山阳县委马一鸣书记和张涵梓县长,他们一边启动该县接待领导特级预案,调派了该县最好的修理厂派人来紧急抢修,一边化“危”为“机”,邀请甄主任和女“工作”人员视察、指导汤泉镇工作,同时,考察汤泉镇旅游资源。

两天的时间,甄主任和女“工作”人员走遍了汤泉镇的山山水水,当然也重点考察了汤泉镇山里大队成片的卧牛山石(许多年以后,这里将成为中国,不,也是地球上第一个甲骨文石刻村、山里图腾民宿度假村);他们尝过了这里有名的山里煎饼和地锅鸡,也吃过了举世闻名的“山里豆豉”;他们用过了这里有名的山里烧饼,也吃过了名闻遐迩的全羊炖鲤鱼。当然,他们也“宠幸”过“贵妃泉”。他们走的时候,镇党委孙书记原本打算让甄主任不交修理费、将修好的车开走就可以了,谁知道被县委书记马一鸣狠狠地批了一顿,说他不讲“政治”,不懂“文化”,不知道“招商引资”。人家甄主任神通广大,手眼通天,在京城有那么多的朋友,无论对我们个人,还是对我们县未来的发展,当然,包括招商引资,都将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镇党委孙书记说:“还是领导站的高,看的远,以后我会加倍小心和注意,更好的向领导学习。”随后,马书记专门安排了县委两名司机,另外,安排了县委一辆发大水时才能批准动用的越野指挥车,装满了本县的土特产,一名司机开越野车,一名司机为甄主任开车,把甄主任和女“工作”人员送到京城。这样的安排,令甄主任非常感动。他紧紧地、长时间地握着县委马书记的手,动情地说:“都说云山革命老区贫穷落后,没想到你们这么热情,工作这么先进、出色,对党这么忠诚。我是个人休闲度假,本不该麻烦你们。没想到坏了车,更没想到你们这么讲‘政治’,我回去一定要向组织汇报。你们两天来对我们的热情招待,实际上是体现了云山革命老区人民对党无限忠诚、对组织的无限信任,这就太值得在全国推广了,我一定要把云山革命老区人民战天斗地、艰苦创业、卧薪尝胆、无私奉献的精神宣传出去。”

甄主任很诚信,没有食言。

回去不到三个月,一篇特重量级大篇幅文章发表在“大内参”上,题目是:《昔日名泉,拉动老区三产;汤泉古镇,引领农民致富》,将山阳县委县府和汤泉镇委镇府主要领导,动脑筋,想办法,讲政治,使该县GDP排在了全县第一,在革命老区率先脱贫致富的先进事迹进行了报道。不久,全国各大报都在显要位置进行了转载,在全国引起了强烈和巨大反响,山阳县汤泉镇成为了农业乡镇走向工业强镇、旅游强镇的先进典型。

顿时,山阳县在全国就出名了。

我们有个优良传统,遇事要抓典型。没有典型,创造条件也要培养典型。有了典型,就能出名。出了名,地方官员就可以组成阵容浩大的先进典型报告团,先从本县试讲,再到兄弟县巡讲,然后到市里汇报讲,最后到省里总结讲。或许,有可能到京城大会堂讲。这样,地方官员就可以把自己的政绩炫耀出来了,就可以见到市长、省长甚至更高级别的领导人。接下来的,就是提拔了。

马一鸣书记弄这个是绝对行家里手。

全国各省、市、县、乡、村纷纷派出阵容庞大的学习考察团前来山阳县对口学习、考察。如外地纪委的,到山阳县纪委考察;外地妇联的,到山阳县妇联考察;外地计生委的,就到山阳县计生委考察等等等等。后来统计,除了看守所、兽医站、动物园三个单位没有接待对口学习考察团以外(至今这三个单位的领导还耿耿于怀,满肚子冤屈),全县各单位都接待了对口来学习、考察的单位。一时间,山阳县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县委招待所早就住满了,其他大中小宾馆也满满的,各种肉食蔬菜价格上涨了30%,仍然供不应求。这就拉动了山阳县的内需,当年该县的GDP一下提高了5个百分点,列全市各县区之首。

中华民族热情好客,这是我们五千年来的优良传统和作风。

连每朝的皇帝都得去朝拜的孔老先生都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为了弘扬、继承老祖宗们的优良传统,马一鸣书记连夜召开了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决定启动一级接待预案:成立临时机构《山阳县接待全国各地学习考察团接待办》,简称“山接办”,由一名副书记和副县长任正副主任,专门负责接待工作。副书记分管外来学习考察团的迎接、陪同和汇报;副县长负责外来学习考察团的住宿、生活、娱乐和礼品馈赠。下设五个组:秘书组、导游组、后勤组、保卫组、娱乐组,分工明确,责任到人,负责接待各地来的学习考察团领导。本来很忙乱、很无序的接待工作,经马书记这么一梳理,很快就有头有序、井井有条了。从到边界迎接,到吃、住、饮、玩,以及对口考察,到送到边界,一切都形成了制度化、规范化、样板化。这样,各地的学习考察团,不仅学到了山阳县的先进经验,也品尝到了山阳县的各种名吃,而且,临走还要带走满满的一车屁股山里土特产。所有来的学习考察团,无不对山阳县的先进事迹从心里佩服,更对山阳县的领导人马书记称誉有加。既然马书记这么讲政治、有才干,做出了这么突出的成绩,上级领导不会看不见的。半年以后,东海省委决定提拔马一鸣书记任云山市副市长,分管旅游、文教、卫生和计划生育工作。

马书记升任副市长,坐到市政府办公椅上,第一件事就是给京城的甄主任打电话,口气非常恭敬,给人的感觉仿佛是晚辈对待长辈:“甄主任,您好!非常感谢您,事情已办妥了。打个电话向您汇报一下,另外把我新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告诉您。过几天我将专程去京看望您,当面致谢。”

甄主任在那边说:“好的。”

古人语:心有灵犀一点通。

从去年因汽车坏在汤泉镇,两人因此相识,彼此都感觉到仿佛已认识多年了。

人,这个东西很奇怪。

有的人,在一起共事、相识、交往几十年,但永远感觉很陌生、很遥远、很距离,永远亲近不了,永远谁也不和谁说真话,交实底,办真事。而有的人,只要见上这么一面,四目一对,就彼此相信、彼此牵挂、彼此拜托了。

是异性,很有可能产生一段恋情。

是同性,很有可能就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了。

马书记和甄主任就属于后一种。

记得当天晚上,在汤泉镇,为甄主任和女“工作”人员压惊、洗尘的宴会上,马书记一反平常严肃、呆板和居高临下的冷漠表情,自始至终面带笑容,用和珅仰视乾隆老儿的那种语气和服务态度接待甄主任。而甄主任对马书记也一样,尽管来自京城,平日里浑身都带着皇帝老儿身边的轿夫、太监、御厨、娼妓、厕工都有的霸气、傲气、狂气,但此刻,已经在他身上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看起来很亲切、很平民、很大度,倒是他身边那个女“工作”人员一下不适应这种转变,身上还残留着些许京痞味。当时,马书记拿起一瓶茅台,刚要打开,被甄主任制止了:“马书记,你们革命老区还不富裕,就不要这么破费了。再说,我在京城什么酒没喝过啊!我看,入乡随俗,还是喝咱们山阳老区当地的酒,更能增加我们的感情和友谊。”马书记连声说:“还是领导思想境界高,任何时候都想着节俭和廉政,这年月,像您这样的领导越来越少了。好,恭敬不如从命。服务员,换咱自己的酒。”很快,服务员用盘子托了两瓶本地产的56度《舜耕人家.红舜》原浆上来。马书记毕恭毕敬的站起来,弯下身给甄主任和女“工作”人员倒满酒,说:“今天,是汤泉镇,更是山阳县79万老区人民大喜的日子。尽管甄主任的汽车坏在了我们汤泉镇,是一件坏事,但是,坏事可以变成好事。如果车不坏,我们就无缘结识甄主任,我们很有可能就要失去一位朋友,我们很有可能就要丧失很多重要的招商引资机会。从这个意义上讲,甄主任的车坏的好,坏的对,坏的及时。这是我们的缘份啊,同志们。”此时,坐在下手的汤泉镇孙北山书记等人连声附和说:“对,对对,对对对。”马书记举起酒杯:“我谨代表山阳县79万老区人民,代表县委、县政府五大班子,对甄主任一行莅临我县指导检查工作表示热烈的欢迎。我敬第一杯。”说完,弓腰起身,先向坐在主宾位上的甄主任碰杯,又与坐在副宾位上的女“工作”人员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汤泉镇是山里小镇,不可能有鱼翅、猴头、燕窝、鲍鱼,但,山里的土特产小吃更有独特的风味,这是皇城跟里的“臣民”、京痞见不到、吃不到的。甄主任用惊讶、愕然、欲望的目光注视着桌上的菜肴,问:“马书记,能不能介绍一下这些菜的名称?”马书记忙点头:“可以,可以。这第一道菜,是《山阳兔首》,是用我们山上的雄性野兔头加工而成,里面放了肉苁蓉、淫羊藿、菟丝子三味足量壮阳中草药,对中年男性是很有好处、大有益处的。这是《山里懒汉鸡》,用山蘑菇和六年龄老山公鸡文火炖六小时后而成,选择老山公鸡的标准,就是这六年里它必须和母鸡交配过一万次以上,就是鸡王。你面前这一份菜是《王八天仙配》,你看,这是两只正在交配的王八,到煮熟了都还不分开,只是放了点特殊秘籍佐料清炖。这只有我们汤泉镇的抓鳖高手才能在河里抓住这种配对的王八。最后一道大菜是《牛鞭打白鹅》,用我们山阳的十年以上老黄牛的生殖器,老百姓叫牛鞭,与山上散养的鹅群里的鹅王,加入佐料相炖而成,这叫‘强强联合’。牛鞭的营养非常丰富,而鹅王每天可以与十只母鹅交配,且每只可以交配半小时以上。这四道菜,是我们县的四大名吃。县里规定只有正省部级以上领导到我们县视察才能全部吃到。虽然不值钱,但是想凑齐这四个菜非常困难。我们是老区,交通闭塞,生活落后,一般省里来的领导很少,也就是市里的主要领导一两年来一回,我们最多也就是上两道主菜。今天,您来了。北山书记请示我按什么规格接待,您猜我怎么说?按省部级标准。您知道是为什么吗?”甄主任不解地问:“为什么?”马书记自信地说:“我第一眼看见您,我就感觉到您眼里有一种东西,放射出一种光芒;从您的身上,我感觉到有一种气质,在散发着一种巨大的能量。虽然,您今天还不是部级领导,但是,我敢肯定的说,无论是对山阳县招商引资,还是对我本人的工作指导,可能要超过部领导。”

甄主任笑了,很含蓄,很深沉,很城府:“哪里,哪里。我只是个司局级,马书记过奖了。来,为了感谢山阳县79万老区人民,感谢马书记和孙书记以及在座的各位,我提议,回敬一杯,然后我们先兔首,再懒汉鸡,然后天仙配,最后牛鞭打白鹅,怎么样?”到底是京城来的,有文化,有品味,有艺术。一杯酒水,除了感谢,也间接地把山阳县四大名吃肯定、表彰、褒扬了一番。

这也就很有意义了。

这也就光芒四射了。

这也就含义深远了。

听完这席话,马书记诚惶诚恐:“哪里,哪里。甄主任过奖了,您这是对我们的工作,特别是第三产业,给予了高度评价,我们一定要加倍努力,同时,也非常盼望甄主任能将我们的四大名吃宣传出去,在京城给我们做做广告。”说到这里,马书记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甄主任:“当然,我们是要付广告费的呀!现在,我提议,响应京城领导的指示,开始品尝山阳县四大名吃。来,甄主任,您先请。”说完,马书记很娴熟地拿起摆在他前面的那双公用筷,用一种非常熟练、非常优雅、非常官场的动作,夹起一块牛鞭,放到甄主任面前的菜盘里,然后,又用同样的动作,从《王八天仙配》那道菜盘里,夹起一块母王八肉放到了坐在副宾位上的女“工作”人员的盘子里,说:“领导先请。”

镇委书记孙北山用非常佩服的目光注视着马书记夹菜的动作,他不止一次的在家里给大老婆说过:“大哥将来前途无量啊!我们一定要积极配合他的工作。你看看,我每次有幸和大哥在一起用餐,看到他为客人夹菜的动作,我就感到马书记了不得,我曾经也经常为客人夹菜,但是不得要领,总是找不到马书记的感觉。真是一级是一级的水平啊!”这时,孙北山一下站了起来:“甄主任如果看得起我,一口把马书记夹给您的牛鞭吃掉,我连喝三杯。”甄主任笑了:“好,好,感谢北山书记为我修好了车,恭敬不如从命,我就吃了它。”看到这里,马书记高兴地说:“甄主任,我们北山书记是有能力的,你看他,斤儿八两没问题。”

气氛一下子就热烈起来了。

关系一下子就融洽起来了。

感情一下子就炙热起来了。

宴会也已经进入初潮了。

酒,这个东西真好。

有了它,办不成的事能办成;有了它,要不来的钱能要来;有了它,争不来的项目能争来。怪不得,古时候,杯酒释兵权、武二郎打虎、羲之写兰亭、桃园三结义,都离不开一个“酒”字。今晚也一样,不知不觉,四瓶《舜耕人家》原浆酒喝下去了。马书记和甄主任已经很弟兄了、很朋友了、很亲戚了。山阳县官场流传这样一句话,成为铁哥们应该是这样的标准:一起同过窗、一起下过乡、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否则,不能算铁哥们。尽管马书记和甄主任没有上述的共同经历(以后也许会有的),但此时他们俨然是铁哥们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酒没喝足,话没说够,就十一点多了。虽然说,现在京城、省会下来的客人,晚上一般都得喝三场,第一场为工作宴请,都说些礼节性的客套话,八点半左右结束;第二场上酒吧,大约十一点结束;第三场去练歌房或男同志喜欢“去”的“其他”地方,继续饮酒、尽兴,只有连喝三场才能满足,才能成为朋友。往往有些小地方的芥茉(比芝麻粒还小的一种调味品颗粒)官,不懂这个规矩,只请第一场,客人没尽兴,花了钱、得罪了客人,自己还不知道。不知道马书记是不懂这个规矩,还是太懂这个规矩,只是为了给甄主任和女“工作”人员提供深夜“工作”的时间,把三场并作了一场,就结束宴请了。

此刻,孙北山站起身,恭维地伏在马书记耳旁:“马书记,你看今晚的房间······”马书记装作没听见,认真地说:“北山,甄主任累了,今晚不再安排其他活动了,让领导早休息,明天九点吃早餐。把1号贵宾房给甄主任,2号给女士,让领导洗洗我们的温泉,我们早结束。”孙北山有点迷惑,有点搞不懂,又有点不明白,但是,他知道马书记是对的,领导的话,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他更深信一句话:什么时候脱离了党的领导,什么时候革命就遭受挫折和失败。忙说:“好的,好的。我马上安排。”

这一夜,马书记、孙北山都激动的一夜没睡着,想了很多,想得很远,想得很全面。甄主任和女“工作”人员睡的却很尽兴,很开放,很诗意,特别是在这个远离京城的云山革命老区的偏远山里小镇上。


                                         2


汤泉镇政府是一座五层小楼,坐北朝南,中间高一层,为仿古式建筑,很壮观,很古代,很历史。只可惜当时盖楼的时候,不知道是规划设计人员不懂,还是他们对镇领导有意见,想戏弄和侮辱镇领导,把办公楼的楼顶琉璃瓦设计成墨绿色,说是代表着汤泉镇温泉水的颜色。当时工期很紧,孙北山也没注意,工程就完成了。等到一年以后,有山里乡民好事者编成顺口溜说是“北山南山不见山,只见北笘绿帽沿”的恶毒侮辱男人的流言蜚语,传到他耳朵的时候,一切都晚了。没办法,他气得咬牙切齿、捶胸顿足,对镇财政所长讲:没有我的话,工程款一分一厘也不准给他。

牛得草是骑着“洋车”(山里人都称“洋车”、“洋火”、“洋油”,习惯了)来到镇政府的。虽然在一个镇上,但畜牧站是业务单位,成天和山民打交道,狗咬、猪叫、牛打哈欠,特别是公驴配母驴的时候,那种声音非常难听,非常刺耳,非常恐怖。因此,镇里在规划的时候,把畜牧站规划、建设在镇西边一个背阴的小山坡上,离镇政府足有五六里路,这样,镇领导们工作环境就安静了,就可以拿出更多的精力考虑如何带领村民致富、帮助村民增收了。再者,牛得草只是一个业务副站长,配种的事一般只和畜生打交道,不可能和镇领导打交道。牛得草考虑,由于自己长年负责给畜生配种,身上、衣服上、头上、手上沾满了各种畜生的精液,混合在一起,味道很是难闻。虽然《环保法》还未涉及到精液污染,但是,牛得草是农民的后代,骨子里就怕事、怕人、更怕女人,因此,基于上述三点,他一般都不到镇政府里来。

牛得草的身世很凄惨、很痛苦、很孤独。

先是有一个可爱的姐姐,生下来才三岁,只看了三年共和国的风采,只听了三年东方红的乐曲,只喝了三年亲妈妈的奶水,在一个暴雨交加的夜里,突然间发起高烧,家里又没有钱,等借到钱,再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这个很可爱、很诱人、很美丽的世界了。

牛得草没有见过这位姐姐,这些都是后来听大人们说的,就是到现在他也经常在梦里想象姐姐长的什么样。再是他的父母生下了他,先找走村串户的“先生”算了算,先生说:“这儿犊子的命硬,但是中年要有灾气,如果能躲过去,必能成大事。”得草爹和娘忙问:“先生,有什么法能避灾吧?”先生微闭着眼,右手捻着那几根山羊胡子,久久不语。过了老半天说:“古人云,授子以财不如授子以技,授子以技不如授子以名”,说完就不再说话了。得草爹明白了,先生是要给儿子起名避灾,赶快让老婆拿钱来。那个时候钱硬,一分是一分,一毛是一毛,一元是一元,不像现在,一百元一张的,毛的很,从集这头还没走到集那头就花没了。为了孩子能活着,为了孩子能有个好的前程,为了孩子中年免灾,得草娘咬了咬牙,从缠在布腰带里的布兜里拿出了十元钱。先生微微睁了眼,然后摇了摇头,意思是钱少了。得草爹、娘面面相觑,非常无奈,许久,得草爹一咬牙,一跺脚,转身跑到院子里,拿了把镢头,又跑到猪圈里,三两下就刨出个黑瓷坛子,揭开塑料布封口,他拿出了两块银元,一边用袖子擦着,一边叹息着:“是啊,这是祖上留下来的,给儿子娶媳妇用的,现在是避灾救命的时候,先顾眼前再说吧。”“先生”接过银元,很熟练地用右手捏着吹了一下,然后银元就在食指和拇指中间飞快的旋转起来。他放在耳朵上听了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然后不紧不慢地对得草爹娘说:“命硬的儿,要想好拉巴,就得当丫头养活。他姐没有福,才三岁就走了,按照排行,我看就叫“二丫”吧。“得草爹娘非常信任地点点头:“行,行。那大号呢?”先生说:“牛家自古就没有当皇帝的,耕地的命啊。这牛家的孩子顶多也就是当个丞相、参谋就可以了,我看就叫他‘登仕’吧。”得草爹娘非常满足、非常陶醉、非常高兴:“从现在起,咱的儿子有小名了,好拉巴了;也有大名了,能当个丞相、参谋什么的,俺们也就满足了。”

果然,先生很英明,很远见,很智慧。

起了名字,二丫好拉巴的多了,真应了山里村民那句俗话,“有苗不愁长”,没觉得费事,转眼间就三岁了。于是,得草爹娘再接再厉、努力“工作”,又给牛登仕杵出个弟弟来。为了省钱,就没再去请先生,两口子一商议,既然二丫这么好养活,咱就顺着先生的意思叫他三丫吧。起大号的时候,费了点周折。想了好几天也没想出一个好名来。正巧得草爹到地里干活回来,那时全国都在搞“四清”,村里的大喇叭在向村民们宣讲“四清”的重要精神,他听在脑里,记在心里,想:四清好,清了坏人咱农民就有饭吃,咱就有希望。对,就叫四清吧。回家后,他把心里的想法给得草娘一说,得草娘满意的很,高兴的很,激动的很,说:“行,行,这名好,跟着党走,没错,就叫牛四清吧。”

人家说,老百姓过日子一顺百顺,要不顺了喝口凉水都塞牙。

自打三丫来到这个世上,得草爹娘早就把大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春风和睦,阳光照耀,日红夜火,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就像一部很有名的黄梅戏电影里面唱的那样:我织衣来你耕田,我做饭来你刷碗。这几年,党的惠农政策好,老天爷仿佛也受了感动,没大弄天灾人祸折腾老百姓,小山村里的老百姓家家的日子过的平平和和、温温暖暖、快快乐乐,就像山坡上的芝麻节节高。

天有不测风云。

在牛得草,也就是二丫、牛登仕八岁的时候,他正在二年级教室里朗诵课文,忽然,村里有人跑进学校喊:“老师,老师,二丫在哪里?”教二丫的侯老师一只手里拿着语文课本,一只手拿着粉笔从教室里跑了出来。问:“怎么回事?”来人气喘吁吁地说:“水库里翻了船,二丫爹已经不行了,二丫娘也吓地不省人事,光知道说胡话,快叫二丫再去见一面吧。”侯老师回到教室,让班长领着同学自习,拽着二丫就朝水库大坝跑去。

远远地看去,水库大坝上围了好多人。人声鼎沸,喊声噪杂,只看见有很多穿白大褂的人在忙碌着,有的在做人工呼吸,有的在忙着打针输液,地上躺着的人有的脸上已经被蒙上了白布。侯老师牵着二丫,气喘吁吁地跑上大坝,上气不接下气地,急促促地问:“怎么了?怎么回事?”一个村民颓丧地说:“咳,该倒呀!水库对面逢邱岭公社大集,这个船只能坐20人,都急着往回赶,一下挤上30多,还有买的那么多东西,这不,船不撑劲,一下沉了底,只救上来这些人,有三个已经不行了。水库里面还有人在继续打捞着。”八岁的男孩,在农村受的苦多,早熟,已经很懂事了。他挣脱侯老师的手,从人缝里边哭边找:“爹,娘,你们在哪里?”有位长辈照应着:“二丫,快来,看看你爹。”二丫跑过去,这位长辈把蒙在他爹脸上的白布慢慢地掀开,二丫看见了他爹那张像中华五千年文明史那样布满沧桑的脸,发紫,发白,发灰,说不清是一种什么颜色。许多年以后,牛得草依然记得爹那张脸,爹的眼睛闭着,牙齿咬着,头发竖着,仿佛要和谁决斗,仿佛和谁有深仇大恨,仿佛还有许多事情没交代好,在留恋着这个有丑恶、有美丽,有仇恨、有爱情,有贫穷、有富贵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世界。侯老师知道,得草爹是挂牵着二丫、三丫。等二丫哭够了,那位长辈又把二丫拉到得草娘跟前。此时的得草娘,浑身湿透了,在地上打着滚哭,衣服上、脸上、头发上沾满了土和草,鼻子一把、泪一把:“水,来水喽,快浇地喽。得草爹,你个懒蛋到哪里去了?还不来干活。”侯老师明白,得草娘大脑受到刺激,恐怕一时半会缓不过劲来。于是对众人说:“我先把二丫领回去,不能再让孩子受到刺激了,这边的事就拜托各位了。”

中华民族繁衍不息、源远流长,像长江,像黄河,那样气势磅礴,那样浩浩荡荡,她的臣民们,虽然像一个个普通的水珠,那么微不足道,那么卑微渺小,但是,正是他们,才组成了长江,才组成了黄河,才使得我们中华民族有今天的辉煌,有今天的伟大,有今天的傲立于世界的东方。正如一位过世的伟人所说: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真正动力。

中华民族的美德彪炳世界:感恩,博爱,举善,诚信,自强。

他们把生,看的很伟大;把死,看的很隆重。

山阳县的村民们也不例外。

村里为几位落水遇难者分别在每个人的家里,按照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举行了传统、节俭、隆重的葬礼。那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激昂,时而呜咽的唢呐声,如诉如泣,如歌如吟,既像催促、激励勇敢的斗士,奔向遥远的疆场;又像召唤漂泊、孤独的游子,快点返回温馨的家园。凄凉的唢呐声飘得很远、很悲、很痛,连周围的大山仿佛也受到了感动,发出低沉的回声,像圣·桑的《天鹅》。二丫、三丫按规矩披麻戴孝,手里拉着一根哭丧棒,跪在那里。三丫还小,不懂事,还笑着看大人们忙忙碌碌、磕头作揖、行礼烧纸。大门外面,支着两张破桌子,后面坐的是主事的,收钱的,记账的。村民们尽管没有现在煤矿公司的总经理、政府大楼里的腐败官员、彻夜“轮番工作”的小姐那么富有,但是,他们有无价的深情、亲情、乡情,他们有无尽的善良、关怀、感恩,他们有无尚的美德、品德、恩德,相互关照、相互捧场、相互支持。

这就是我们伟大的祖国。

这就是我们伟大的民族。

这就是我们伟大的山民。

村民们三元、五元、十元,收钱的喊着名字,收账的记上账,发给来人一顶孝帽子,等凑齐十个人左右,由主事的安排到院内灵棚前,跪在芦席上磕三个头,烧上两刀草纸,就出去坐席去了。这个时侯,灵棚后面得草爹静静地躺在灵床上,仿佛这一切都看到了,满意了,心足了,可以走了。来的客坐完席后,主事的就安排开始下葬。二丫手捧着爹的遗像,顶着老盆,边走边哭。三丫被人抱着一边笑着,一边拿着孝帽子玩。等摔完老盆,到了本族在村后山腰的林地,众人们齐努力、同动手,很快就把得草爹安葬完了。

有一位很文化、很沧桑、很深奥的高人对人生进行了研判,总结、首创出了很经典、很简明、很精辟的“人生四洞理论”:人从“洞”里来,还要回到“洞”里去;填饱了上边的“洞”,再去千方百计塞下边的“洞”,这就是人生,如此简单而已。地球上院士、专家、学者、教授很多,如过河之鲫,全都学富五车,迄今还没有一位能研判出包括他自己都必走的这一看似简单,实则非常玄奥的理论来。

无能啊!

多么奢侈的豪华富贵,多么权势的达官贵人,多么贫穷的乡间僻壤,多么低贱的山民村夫,都得按这个理论(伟人除外,遗体需后人瞻仰和怀念)走完自己的一生。

看透了,活着的人可别为了什么房产、金钱、职务、职称、美女去勾心斗角、绞尽脑汁、呕心沥血。

高人啊!

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

人哪,平平淡淡的活着。

少做点亏心事,少丧点良心,少坑害别人。

多感社会平安恩,多感父母生养恩,多感师长教育恩。

走到哪里,都坦坦荡荡,舒舒服服,潇潇洒洒。

要知道,人不报应天报应。

古人语:盛极则衰,衰极将盛;红极则黑,黑极将红。

老子说:德不配位,必遭祸殃。

这话很灵验!!!

这世界是平衡的。

是你的,别人抢不去。不是你的,你抢来也留不住。

你该吃多少,就吃多少。不是你的,吃多少让你吐多少,最终让你吐出血来。很多进了监狱的贪官对此很体会、很感悟、很后悔。

晚了!!!

一些人,一旦手里有了点什么权力,当了点芥茉大的官,就走起了官步,打起了官腔,摆起了官威,连他亲爹、亲娘都不认识了。可下了台,免了职,没有了权力,没有了职务,屌光蛋一个。据说东海省有个市的主要领导,在台上的时候,每到节假日门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可中秋节前一宣布免职调回省会,下午就门可罗雀,关门闭户。还有的更可怜、更可笑、更可悲。星期天,机关家属院里,人家一群人在树下热热闹闹地打着牌,一看见原领导来了,大家“轰”的一声顿作鸟兽散,剩下一个孤家寡人尴尬地站在那里。

得草爹没有这些烦恼,他没当过官,没有过钱,一生过的非常稳当、非常和睦、非常平安,树叶掉下来都怕砸掉脑袋,从来不得罪人,是全村出了名的老好人。他经常做善事,做好事,做诚事,从“洞”里出来到再回到“洞”里去,四十多年的时间,他在村里做的善事、好事、诚事,数都数不清,家家户户都得到过他的关照、帮忙和支持,用句流行话说就是活着的雷锋,始终“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而不是“全心全意地为人民币服务”。这一次出事,据说也是他没先去救自己的老婆,是去救其他人才淹死的。因此,他不像上面所说的那些领导干部口碑那么差,他在村里的口碑非常好。现在,他突然间走了,乡亲们觉得,不在三块五块,不在钱多钱少,怎么样也得来送送他。

得草娘看来是真的疯了,就像每年春节联欢晚会上,都能见到的那个长的像劳改犯一样的艺人,在一个电视剧中被人坑了钱急疯了那样,每天就重复着一个动作,就是把手往前一伸,说:“得草爹,该浇水了,该耕地了,你这个懒蛋!”天天如此,二丫习惯了,村民们也习惯了,侯老师也习惯了。大家也帮着请过大夫,民间游走的郎中,镇里、县里的大夫都看过,人家说,这是精神受到了刺激,只能慢慢调养,或许一个偶然的机会,再刺激一下,也可能会恢复过来。时间久了,村民们一看没希望了,也就随她去了。只是可怜了二丫、三丫两个儿子,大的八岁多,小的三岁多,正是要爹亲、要娘疼的时候,得草爹撒手西去,得草娘精神失常,同族宗亲和几个热心的乡亲们凑到一起,商议了好几次,最后决定,让这俩儿子吃百家饭,穿百家衣。一家吃一个星期,然后再去下一家。由于得草爹的恩泽,往往这家还没吃完,下一家就赶着来接了。穿衣服不管季节怎么变换,赶在谁家就在谁家更换新衣。这样,二丫、三丫也没受着什么难为,慢慢就长大了。但是,村民们也不能喝西北风,一到夏收夏种、秋收秋种农忙季节,就顾不得二丫、三丫了,家家都忙的晕头转向。

这时候,侯老师是吃国库的公家人,不用耕地,不用浇水,倒是学校里还要放麦假、地瓜假,却空闲了下来。看到两个孩子众人们顾不过来,就把他们领回家,和自己六岁的女儿梅邨一块吃,反正一个羊也是放,三个羊也是放;那年月也没什么好吃的,无外乎地瓜干糊涂(听说有个地方叫甜沫)里多加一舀子水,就够这俩儿子吃的。一开始,二丫很拘谨、很自卑、很陌生,不好意思吃,不好意思喝,可三丫就不管那个了,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就像上了化肥一样,个子窜的飞快。日子久了,孩子们也熟了,梅邨赶二丫叫哥哥,三丫赶梅邨叫姐姐,看到孩子们这么亲热,侯老师也很受感动,更喜欢这两个孩子了。

有时,兴头起来了,侯老师就教这三个孩子背背唐诗、念念宋词、读读散文,或者讲解他自己独创的《山翁对韵》:

“一朝明堂争高第献策建言亲民临政展鸿图

十年寒窗苦读书只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笔墨写春秋文章,琴韵奏战国烟火”。

“鹤舞蓝天下高歌唐诗;凤翔白云中低吟宋词”。

侯老师要求二丫背下来,没事的时候“反刍”学习、吸收。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懂事也早,记事也牢。

不知不觉,三个孩子在侯老师的调教下,就很文化、很教养、很素质了。也不知什么原因,还是侯老师有什么魔法,这三个孩子和其他村民的孩子比,看起来越来越有差异了,总觉得他们和自己的孩子长得不一样,有差别,村民们都这样想。没事的时候,乡亲们也常逗他们玩,让他们背背唐诗和宋词,或者指着物品让他们作对联;也有的乡亲们给二丫、梅邨开玩笑,说,我看你们两个定个娃娃亲,长大了结婚生子就行了。这个玩笑传到侯老师耳朵里,还真打动了他的心思。

家贫出孝子。

自己就一个闺女梅邨,说不定将来还真得指望二丫养老送终。心里有了想法,侯老师也绞尽脑汁,实心实意的把二丫当亲儿子教了。

岁月如梭,时间过的飞快,得草爹走了半年多,转眼间就过年了。乡亲们七手八脚的给二丫、三丫做了些过年的衣服,侯老师也让自己那既教音乐,又教美术的老师妻子栗月竹,一人给做了件上衣过年。

城市里过年,有城市里过年的过法。山村里过年,有山村里过年的过法。年三十晚上十二点,家家放上一挂鞭,就把旧年送走了,也把新年迎来了。大年初一的早晨,家家户户都相互串门,相互拜年,相互说吉利话。孩子们忙着用干瓢挨家挨户为牛攒年饭,这家放个馒头,那家放两个水饺,还有的放上个油炸藕合,然后孩子们就欢呼、就跳跃、就兴奋,就把攒来的饭去喂牛,让它们也体会到人间的年味。牛们似乎也懂得孩子们的心意,一边吃着年饭,一边抬头“哞哞”叫着,向孩子们表示感谢。

侯老师一家也早起来了,洗刷完毕,开始动手包素饺子,因为人家说,大年初一吃素饺子,一年素气,一年平安。正在这时,有人敲门,侯老师的爱人去把门打开,突然间扑进来两个孩子,一看是二丫、三丫,小脸冻的红扑扑的,忙说:二丫、三丫,快进屋暖和暖和,等会吃素饺子。可二丫什么话也没说,领着三丫走到侯老师面前,“噗通”一声跪下,连着磕了三个响头······


         3


侯老师的家就住在村西头的小学里。

一进大门的头两间房子,既是家,又是办公室,还是传达室。侯老师在这两间房子里,已经度过了八个春秋,从云山地区师范学校中专毕业来到这里,到后来同班同学、未婚妻栗月竹与他喜结良缘,组织上将栗月竹也调来,已经送走三届小学毕业生了。当年他来到这个学校的时候,院子里没有树,他用自己的薪水,买了很多杨树苗,在一个春雨潇潇的日子里,和小学生们一起载下去,种下了希望,种下了未来。今天,这些杨树已经高达十几米,三四十公分粗了。他是看着这些杨树和山民们的孩子一同长大的,非常的有感情。

春天,杨树发出了嫩芽,校园里弥漫着清新的气息;

夏天,杨树遮住了阳光,校园笼罩在凉爽的阴影里;

秋天,杨树泛出了金黄,校园进入了收获的季节;

冬天,杨树挺拔伟岸,和校园一起笑看雪花。

这,也可以说是山里乡村小学的文脉。侯老师常和妻子栗月竹在校园里散步,有时,他不自觉地就朗诵起了茅盾的《白杨礼赞》······

转眼间,二丫、三丫的父亲,离开世间快一年了。夏收秋收期间,二丫、三丫只有在侯老师家吃饭,和梅邨在一起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在农村,死了爹,疯了娘,本身就比人家矮三辈,何况家里又穷,吃的孬,穿的破,一开始二丫、三丫到侯老师家吃饭就很难为情,可侯老师胸怀像海洋一样宽广,他把浓浓的父爱倾注到三个孩子身上,孩子们感到了家庭的温暖,如同三月的山里阳春一样。一起写作业,一起“过家家”,一起吃饺子。侯老师看到三个孩子融为一体了,就感到很欣慰、很自豪、很满足。有时,他坐在饭桌前,看到三个孩子在吃饭,有好吃的二丫都是让着梅邨和三丫,他想象着十多年以后,如果让二丫和梅邨结婚,生下个外孙,他就会很幸福了。想多了,就真把二丫当亲儿子疼了。侯老师虽说是中专毕业,但那时候的中专,比现在的云山师院水平都要高,何况云山师院现在的闻院长是个“二半调子”,在东海省另两个大学工作时被教工、学生们称为“神经病”、“闻疯子”,调来云山后以“师院的爹”自居,把个云山师院搞的是一塌糊涂、臭名天下。云山地区的大半数的县教育局长表态,宁要云山师范的中专生,也不要云山师院的本科生。

后来,这个闻院长因贪污、受贿、搞“小三”、私生子,非常“光荣”地被抄家、判刑,进监狱劳改“吐血”去了。

侯老师非常喜欢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历史,对夏、商、周三代颇有研究,特别是甲骨文书法和小篆、山水画,非常有根基;多年前,他还专门到京城的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叩拜过徐悲鴻大师的学生康寿山先生学习水墨山水,据说画品很得先生真传,很有韵味。

记得孔老先生说过这么句话:人以名立,国以法刚。他觉得二丫的父亲给二丫起得大名太俗,文化品位太低,当不了大官,发不了大财。下决心给二丫、三丫改名。于是,从《竹书纪年》、《四书五经》、《辞海》,到《史记》、《通史》,再到《水浒》一百单八将和《三国》众多英雄谱,侯老师翻了个遍,经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终于为二丫、三丫起好了名字。并决定二丫上二年级时,正式给他改过来。

六月初,山里的麦子黄了,特别是种在梯田里的麦子,层层叠叠,像宝塔一样,再间隔上一片片嫩绿的桃树、梨树和柿子树,黄黄绿绿,煞是好看。尤其是山风吹来,山里的麦子随着风吹有节奏的起伏、摇摆,就像是金色的海洋,在大山的怀抱里波涛汹涌;又像热恋中少女的胸脯,在汹涌的暗流激荡下,起伏甩动。

放麦假了,山民们把全年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季节,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大人、孩子齐上阵,都想赶在下雨前把麦子割倒、脱粒、收仓。于是,学校里放麦假,学生们都回家帮父母收割麦子去了。二丫、三丫照旧到侯老师家写作业、吃饭。有一天,天气有点阴,厉老师早早做好了晚饭,让梅邨和二丫、三丫吃饭,侯老师一块和孩子们吃完了晚饭。看着天还早,侯老师说:“二丫、三丫,你们过来,我和你们商量点事。”两个孩子恭恭敬敬地站到了侯老师跟前,侯老师注视着他们,缓缓地说:“二丫、三丫,你们的父亲已经走了快一年了,到放了暑假开学,二丫就要上三年级了。我知道,你爹对你们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但是他看不到了。你们也看出来了,我把你们当做亲儿子待了,我更希望你们俩将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这样我脸上也有光。我琢磨了很长时间,觉着你俩的大名不雅,得改,你们说呢?”在“文革”时一出样板戏里,一位脸上有疙瘩肉的地下党员唱过这样一句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放在二丫身上再贴切不过了。虽然才九岁,家庭的变故、山里的贫穷、山民的善良、老师的呵护,让他过早地体验到了人生的酸甜苦辣,其实,他早就在心里把侯老师当做父亲、把栗月竹当做母亲、把梅邨当妹妹了。因此,侯老师说出这番话来,二丫脆生生地说:“我知道老师是为了俺兄弟俩好,我们听你的。”梅邨在栗老师怀里静静地看着二丫。

侯老师斟酌了一下,说:“牛,忠厚善良、吃苦耐劳,耕的是地,吃的是草,牛是世间对人类贡献最大的动物,是人类最真诚的朋友。二丫你身上真真正正的体现了牛的优秀品格,但是,牛要做贡献,首先得吃饱肚子,我看,你大名改成‘牛得草’,有品味,又押韵,你看行吧,二丫?”二丫从小就放牛、喂牛,自己刚好也姓牛,他对牛的善良和勤劳看的也很清楚,对老师的人品、才学早就佩服的五体投地,知道牛得到草就能吃饱。

特别是嫩草,老牛更爱吃!

吃饱了,牛就高兴、撒欢、哞天,耕起地来不要命。

听到侯老师这么实在、这么文化、这么智慧,为自己考虑的这么远,起了这么个好名字,忙不迭地说:“老师,老师,行啊,行啊。”梅邨一边起哄:“二丫牛得草,二丫哥哥牛吃草。”栗老师笑着拍了梅邨一巴掌说:“别跟哥哥起哄。”?

侯老师也笑了笑:“你弟弟三丫呢,虽然还不到上学的时间,我也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牛在田,就是长大了至少有工作做,能养家户口,能娶妻生子,你看行吧?”二丫点点头:“行,老师。”侯老师仿佛完成了一件重大事情,就如同现在的各级领导完成了上级交办的任务那样,轻轻松松地对栗老师说:“我给二丫、三丫改了名字,也算是完成了一半工作了,再把两个孩子培养成大学生、中专生,也对得住九泉之下的得草爹了。”他拿出了两个新作业本,递给二丫,说:“写上你的新名字,记住今天。”二丫接过本子,又到书包里拿出铅笔,一笔一划的在本子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牛得草。又拿过另外一个本子,在上边替还没上学的弟弟写上了名字:牛在田。

说来也怪,从改了名字,牛得草感到和侯老师又亲近了许多,侯老师也有同感。

家里增添了许多温馨的感觉。

侯老师对三个孩子的孩子的教育更卖力了。走过学校门前的山民们,经常会听到诸如“人之初,性本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三十功名尘与土, 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等朗朗的读书声。有时,侯老师会向孩子做示范,带着孩子们念,到底是云山师范中专的高材生,那声音抑扬顿挫、跌宕起伏、如诉如泣,仿佛把人们又带到了许久以前的世界。

有的时候,栗月竹会把三个孩子拽到一起,趴在桌子上,一同描绘《芥子园画谱》、《一百单八罗汉图》、《敦煌壁画》等,日子久了,孩子们的线描也大有长进;还有的时候,栗月竹会教孩子们唱当时流行的语录歌和革命歌曲,如《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十送红军》和《山丹丹开花红艳艳》等,校园外的“大革命”风暴闹的天翻地覆,也没有影响到桃花湾山里这个小小的角落,更没有破坏这个家庭的教学秩序。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用这两句话来形容侯老师这个家庭再贴切不过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老师加父母”的谆谆教导,三个孩子打下了扎实的文学功底、美术功底和音乐功底,文学、美术、音乐环境的长期熏陶,他们的气质和山民们的孩子差距越来越大,虽然居住在山里,但是,渊博的知识已经使三个孩子的视野了解了世界,认识了人生,非常迫切的想走向山外······

功课做完了的时候,老师就给他们“放假”,让他们去玩耍。

很早的时候,侯老师在窗前种下了两颗竹子,现在已经繁殖成竹林了。

山风吹来,竹叶随风摇动、婆娑作响,仿佛是在演奏一曲《竹叶奏鸣曲》

有一天,三个孩子做好人抓坏蛋的游戏,牛得草用刀砍了三根竹子,一人一根当做马骑,一人手里拿了一根从墙外山民桃园里折下的桃枝当鞭子,在校园里跑来跑去,尘土飞扬,热闹非凡,真应了那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名言了。?? 最后,牛得草追上了梅邨,用手抓着她的小辫子,举起桃枝,仿佛要去打梅邨,结果三丫,也就是牛在田不干了,护着梅邨姐姐,上去一把就将牛得草手中的桃枝抓了下来,牛得草学着京剧里武生出台时口里那样“呀呀”的喊着,去追牛在田。侯老师和栗月竹在旁边看着三个孩子这样亲密无间、无拘无束的嬉闹,笑在脸上,甜在心里,一个抱起梅邨,另一个抱起三丫,笑哈哈走回屋里······

牛得草、梅邨、三丫的童年就这样在侯老师夫妇的疼爱、呵护下,甜蜜的向前延伸着······


        4


牛得草急匆匆地爬到二楼,推开楼梯正对着的镇党委办公室虚掩着的门,一头闯了进去。正在起草文件的镇政府秘书陈默忙站了起来,一半神秘、一半套近乎地说:“牛副站长,你可来了。不是开会,是县委组织部来了两位领导对你进行考察谈话,正在会议室等着你呢。老兄要时来运转了,当了领导,可别忘了提携一把老弟我啊。”说完,忙领着牛得草走向会议室。

由于汤泉镇因“贵妃泉”带动旅游收入屡创新高,政绩卓著,北山书记已经被马一鸣书记提拔为县委常委、组织部长了。在这之前,由于上级领导经常下来检查指导,各大媒体“名记”纷纷前来采访,为此,北山书记把被山民们讥讽为“戴着绿帽子”的镇政府大楼会议室装饰的庄重、肃穆、华丽,一进屋就给人一种富丽堂皇、泰山压顶的感觉。

陈默向县委组织部领导介绍了牛得草的身份以后,又给每人茶杯里加了一次水,谦恭地向领导点了下头,然后退了出去,并轻轻地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从云山地区农校畜牧专业毕业,分配到山阳县汤泉镇畜牧站工作以来,牛得草除了和马、牛、驴、猪等畜生打交道以外,很少和外界有接触,和县委组织部领导可以说几乎没见过面。自己虽然挂名副站长,但主要还是干配种工作。更何况他这个副站长是“泰山”之力,也就是他的岳丈、原汤泉镇人大主席团潘主席临下台之前,向马一鸣书记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将自己的乘龙快婿提拔为副站长。因为潘主席的儿子在外面当军官,家里只有女儿潘玉莲在身边,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潘主席将女婿当儿子,向马书记提出这点要求根本不过分。所以,很快牛得草就成为畜牧站副站长,并继续兼职干他喜欢的配种工作。

潘主席也非常满意、非常高兴地退居了二线。

牛得草很少见过这种场面,也不知道是福是祸,诚惶诚恐地用一半屁股坐在沙发上,紧张地注视着县委组织部两位领导。两位领导一胖一瘦,一位四十多岁,一位三十多岁。三十多岁的领导向牛得草介绍说:“这一位是干部科王科长,我姓姜,叫姜政。你是牛得草牛副站长?”牛得草忙起身答应:“嗯嗯,是是。”王科长说:“莫紧张,坐下谈。”并向牛得草介绍说:“这一位是组织科姜科长。”牛得草答应说:“哦,姜科长,王科长。”据说,组织部门的人工作很严谨,由于干部工作需要保密,一般不喜形于色,时间长了,面部就异常呆板、肌肉僵持、城府很深。

相传,北边山阴县的一位组织部副部长死了爹,回家哭爹都哭不出声来,最后被他亲二大爷狠狠抽了两耳光,才肌肉放松哭出声来。眼前王科长和姜科长的面孔和山阴县那位组织部副部长很雷同、相似。

王科长喝了口水,点上了一颗烟。

牛得草不会抽烟,但是他看见这个烟盒上似乎有一棵石头雕刻的柱子,好像天安门前左右有这么两棵,因此他猜这种烟会很贵。事实证明了这一点,因为牛得草闻到飘来的烟味非常香,远比他配种棚里的味道好多了。王科长很缓慢、很稳重、很思考地说:“牛得草同志,我们这次是代表组织来给你谈话,你不要有顾虑,放开来谈。最近,上级要求我们加快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对有学历、有能力、和上级能够保持高度一致的知识分子,要破格起用、重用。经组织科全县摸底,中专以上学历的知识分子大约有60余名,县委决定从中选出30名,破格提拔、担任科局长以上领导职务,你也在其中。”听到这里,牛得草悬着的心才踏踏实实地放进肚子里。

谈话时间很短,纯粹是例行公事。王科长问了牛得草三个问题:一是对四项基本原则有什么看法;二是农村工作最难的是什么;三是个人对腐败现象的态度。 虽然牛得草每天的主要工作都是围着配种架转,协助公畜生把生殖器准确地放到母畜生生殖器里去,但是,牛得草在云山地区农校上学的时候,因为家庭出身是贫农,老实,能干,不怕脏,不怕累(据说有次到畜牧站实习,他协助工作人员一天为六头母牛配了种),所以,在离校的时候,就光荣的入进了伟大的党。因此,经常参加党组织的活动,对党的各个历史阶段的重大决策也有了解,因此回答的问题很简短、很准确:四项基本原则是立国之本,必须坚持;农村工作最难的是计划生育,超生就扎;对腐败现象本人不参加,并坚决反对。组织部两位领导非常满意。后来得知,没用送礼,两位领导就都给牛得草都打了高分,这个坎就轻松而过了。

最后,王科长意味深长的对牛得草讲:“北山部长对你很器重,专门重点向我们打了招呼、推荐了你;再是你要端正态度,对组织上的安排要无条件服从,当然,也要做好落选的准备。另外,今天的谈话内容对外必须保密。”牛得草说:“那是,那是。”

今天的阳光格外的灿烂。

今天的空气格外的清新。

今天的牛得草心情格外的舒畅。

如同两年前他被突然任命为汤泉镇畜牧站副站长一样,牛得草是农民的后代,忠厚、老实、本份是他骨子里固有的,虽然他也有光宗耀祖、升官发财的想法,但是,他更没有忘记他吃百家饭长大的经历,他更大的决心是钻研业务,把配种工作做好,让更多的畜生繁殖出来,给家乡的父老乡亲带来财富。

在老丈人的鼎力相助下,他当上了副站长,虽有人背后讥笑他是靠“裤裆的玩艺”上位,可是他依然保持了山民后代的本色,时时刻刻想着为山民服务。方圆几十里的老百姓,凡是牵着畜生让牛得草配过种的人,没有一个不称赞牛得草的。说他没有架子,和蔼可亲;说他不嫌脏,有的时候被畜生喷一脸精液都不停止工作,因此,山民们只要一进畜牧站,都指名道姓的让牛得草配。这就了不得了,这就有群众基础了,这就又该“进步”了。牛得草官职低,没直接和原汤泉镇党委书记、现组织部长孙北山打过交道,但是他认为,是因为自己努力工作取得的成绩,引起了孙部长的注意,才会得到孙部长的推荐。也正因此,牛得草认为,我们的党风并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腐败,还是很廉洁、很正派的,还是那句老话:多行好事,莫问前程。多为老百姓办点事,党和组织不会看不见的。想到这里,牛得草急匆匆地赶回了畜牧站,又去为农民做配种工作去了。

山阳县委组织部在新任部长孙北山的领导下,各项工作开展的轰轰烈烈、如火如荼、有声有色,特别是破格提拔知识分子到各级领导岗位上这件工作,走在了全市的前列,受到云山市委组织部的表扬,当然更受到了马副市长的高度赞赏。这是因为,孙北山是单独请示了马副市长以后,在马副市长的指点下,才取得的成绩。

自古以来,党外有党,党内有派,派里还会有山头。伟大领袖也曾经在一篇著名的著作里承认过这一点。资本主义国家是公开的搞,比如小日本,自民党内有竹下派、福田派,民主党内有铃木派、高丸派等,你上来我下去,好不热闹。这样社会就很容易乱,就不容易稳定,就不容易和谐。我们的派都是“人人心中皆知,人人口中皆无”的,比如同学帮、老乡帮、战友帮,当然也有以某位领导为核心,在实践中经过考验,在工作中经过了解,在酒桌经过浸泡,彼此配合默契、心心相印,日积月累、逐渐形成的新帮。

北山部长和马市长就是这么一种关系。

马市长提拔到市里以后,上级又“空降”来一位县委书记滕飞,但是这种交流干部没有半年时间是摸不清县里干部情况的,往往都是组织部长说了算。因此,北山任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后,好多工作都是暗中请示马市长。这次破格提拔知识分子,北山专门到市里很特色的山里印象茶楼,和马市长研究了一晚上。马市长提了三点意见:首先要重点起用经过考验和“组织”保持高度一致的知识分子;其次考虑“大事”不糊涂、小事毛手毛脚的知识分子;最后考虑学有专长、办事迂腐的知识分子。

北山部长对此心领神会,安排、处理的恰到好处。

他的理解是,马市长任山阳县委书记的时候,坚决贯彻、认真执行马书记指示的,要重用;能与马书记保持高度一致,但有点小毛病的,要教育着用;有专长、脑子不转圈的,要培养着用。牛得草就属最后一种。

北山部长草拟了一份名单,比如他的搭档、镇长刘三立破格提拔为山阳县土地局长,这是个重要位置,现在各级政府都在变着法卖土地,搞土地财政,绝不能让别人干。他的连襟桃花湾乡党委书记苟日礼,提拔为山阳县人事局长,这个位置也非常重要,因为职称评聘都由人事局长说了算,必须得自己人干。马市长妻侄女婿刁翼德任财政局长,这样,算来算去第一个圈、第二个圈,都安排完了,还有六、七个乡镇副职空缺,于是北山部长就扩大了视野和选择范围,牛得草就是这样进入了这个名单。当然,更重要的是牛得草的老婆潘玉莲,镇卫生院的美女护士,已经多次单独向他提出这个要求了。马市长没看错人,北山部长的名单,该提的都提了,该调的都调了,该压的都压了,马市长非常满意。名单基本没动,马市长只是用红蓝铅笔将其中两个人的名字对调了一下就完了。

通过这次调整,马市长的人,基本上都得到了提拔、都得到了重用、都进入了“角色”,形成了一整套由他遥控、北山领导的山阳权力体系。

新任县委书记滕飞,只是个虚设牌位了。

为了避免干扰,北山部长向县委腾书记提议,将研究知识分子干部的县委常委会挪到北边山阴县召开。那里有市林业局投资兴建的度假村兼市蘑菇开发研究中心,山清水秀,绿地蓝天,空气清新的很,还有一个天然的游泳池。最值得一提的是,那里的工作人员素质极高、服务开放,据说是从云山师范学院闻院长亲自培养并推荐来的音乐系的一批实习女大学生,非常清纯,非常多情,非常三围;还有,这里离山阳县城160多里山路,曲曲弯弯,弯弯曲曲,想反映情况的,或者是想举报被提拔的人的,一般找不到这里来,就是找到这里来,恐怕会议也早已结束,生米也早已煮成熟饭了。

滕书记很年轻,很少壮,很学问。

他毕业于京城那所很有名的211985农科大学,硕士生,学的是农村经济管理。在东海省农业厅干政策研究室主任,根据组织工作条例,提副厅之前,必须在县、市级任一届实职。因为山阳是一个农业县,所以省委组织部就把他安排到山阳任县委书记。

组织上给他谈话以后,他回家向已离休的父亲汇报,“德高望”、“老奸巨”的老干部向儿子讲了三条:“凡事要尊重县里老同志的意见;二是少说话慢开口,遇到问题不要急于表态;三是多表扬、少批评。原因是山阳县是个山区,又是个老区,这些年来干部交流就很少,也就算马市长刚调到市里来,当地的干部在一起工作都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了,关系盘根错节,地缘,亲缘,血缘,同学、老乡、亲戚,朋友,明帮,暗派,你下去三年,也就是走走形式,千万不要动真的。三年的时间很短,掐头去尾,也就是凑三个春节,实际上连两年时间都不到。不会因为你不作为,县里的工作就停止不前了。也不会这么快就腐败了,就是腐败了,该抓谁就抓谁,谁吃的谁吐出来,谁装的谁交出来。国家的便宜千万不能占,你吃点、喝点、穿点都没有问题,就是现金、首饰、购物卡不能要,对异性要保持高度警惕,绝不能单独听任何异性汇报工作,喝酒必需带着纪委的人。干部的问题让组织部提名单,县委常委集体研究举手表决,做好纪录,每位常委签字为准,将来出了问题,责任有组织部承担,有推荐人承担,有常委集体承担。如果出了成绩,你是县委书记,别人当然抢不去。”一席话,让即将担任县委书记的儿子明白了许多、清醒了许多。所以,在这个原则下,他来到山阳半年多的时间,上下左右处理的是左右逢源、拿捏地恰到好处。

人人都说滕书记有两下子,前程会似锦。

孙部长向县委常委会汇报了三十名干部的基本情况和考核结果,提出了安排意见。廉书记提议常委会逐一举手表决。由于组织部前期工作细致、扎实、正确,不到两个小时,拟任人选全部通过,全体人员皆大欢喜。组织部工作人员连夜加班督导县委办公室印刷厂,等到传真后连夜排版加班,第二天早晨八点,县委任命30名知识分子干部的文件就已经下发到各部委办局了。想告状的还没找到门在哪处深山,提拔任命工作就结束了。

牛得草,提拔为桃花湾乡副乡长。


         5


马一鸣书记,现在是云山市马副市长,在山阳县有着很好的口碑。

俗话说:三岁看大,八岁看老。

马书记成为马副市长以后,老家的乡邻都教育自己的孩子要向马一鸣书记学习。

很多老人回忆马一鸣三岁时,那时候村里很苦,只能吃煮地瓜,家里煮的地瓜一鸣会先让爷爷奶奶吃;八岁,见了和父母差不多的,会叫叔叔婶婶,和爷爷奶奶差不多的,也就叫爷爷奶奶。村里谁见了谁夸,都说这孩子长大了有出息,必定能光宗耀祖,一定能享受富贵荣华。马一鸣的父亲小时上过私塾,听到这些就更高兴,也就在教育孩子身上越下功夫。山里人老实、诚信、厚道的美德,马一鸣都继承下来了。由于悟性高,爱学习,肯钻研,在继承中又有弘扬和光大,可以说是一只从山沟里飞出来的“雄鹰”。老人们坐在村中那棵有三千年树龄的“老神树”下,叼着旱烟袋,啦起马书记的幼年、少年、青年时期,是滔滔不绝、津津乐道、眉飞色舞,仿佛马书记就是他们的儿子,或者是清朝的康熙,再或者是元朝的忽必烈。

历史仿佛就在眼前。

马一鸣确实从小就和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许多事情历历在目,如同发生在昨天,人们记忆犹新。

记得伟大领袖亲手发动的那场“大革命”在全国轰轰烈烈地兴起,波及到山阳县小镇的时候,这里也开始了层层揪斗走资派的活动。村里斗村长、小队长,公社里斗书记、社长,县里就斗更大的官。

万里神州非常热闹。

高帽子、别烧鸡、阴阳头、揪叛徒、逮内奸、抓破鞋,新鲜花样层出不穷,上上下下人人过关。很多大机关门口,一夜之间多了两个铁笼子,一边关着一个用水泥做成趴着的人,一个鼻子很高大,一个头发很短平,现在的孩子都没有见过,更不知道关着的人是谁。

66年,马一鸣15岁,正上初二,他看着一夜之间国家主席的名字被打上红叉,贴的满街都是,他感到惊讶和不明白。随着时间的推移,看到报纸、听到广播上揭露出来的东西,如《新闻简报》“某某某访印尼”,“某某某在天津出卖工人纠察队”等新闻,越来越多的、真真假假的、层出不穷的“事实”像暴雨一样洒向人间,年幼的马一鸣也像当时的六亿人民一样,很快就相信了这一切,同时也就更坚信伟大领袖发动这次“大革命”非常必要和及时,不管谁,想夺权,想让伟大领袖靠边站着看,决不能答应。

因此,他也就更加自觉地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积极抓“走资派”,狠批斗“坏份子”。中学很快就像其他单位一样,开始批斗校长了。校长姓袁,名又方。早年家庭略有薄田,父辈就让袁又方读私塾,每天的古文朗诵,让袁校长打下了深厚的文学功底;日久的临池摹贴,让袁校长练就了漂亮的书法艺术。

清晨,当小鸟带着婉转的叫声,翩翩起舞落到学校院子里的银杏树上,晨读的钟声就慢慢响起,很悠扬、很节奏、很动听,因为这是袁校长亲自去打的铃。于是,山里的孩子们,揉着眼睛,拿着课本,找到自己的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晨读。这是袁校长最幸福的时刻了,当他听到学生们的朗读声时,仿佛是在听海边有节奏的涛声,是在听阿巴多外国小老头指挥的德沃夏克的《新大陆交响曲》。他一会走进这个教室,站在门口,从近视镜片下,深情地注视着山民的孩子们,或许,他会让孩子们停下,朗诵一段古诗,然后让孩子们跟着朗诵;他一会走进那个教室,站到讲台上,巡视一周,然后教孩子们念“人之初,性本善······”那种情景,几十年以后的今天,回想起来,马一鸣依然会很清晰、很怀念、很感动,因为他深受教育。

但是,尽管马一鸣坚决跟着伟大领袖走,反修批修闹革命,可看到中学里的红卫兵组织,把袁校长剃成阴阳头、别上烧鸡,推到主席台上,并让他弯腰九十度,还得带上高帽子,也感到有点困惑。虽然他也积极参加了学校的“山阳红旗造反队”,也积极参加各种活动,还是骨干分子,可他对批斗袁校长还是不理解,感情上也接受不下来。晚上回家问他爹,他爹说:“有些事我也不明白,咱这小山沟沟里,哪里有那么多坏人啊!我看着袁老师不像是坏人,虽然他家里出身是富农,人家教咱这么多学问,咱可不能翻脸无恩,批斗会你要积极参加,打人的事咱不能干,打袁校长的事咱更不能干。”

马一鸣是个孝子。

他对父亲的话听在耳里,记在心里。批斗会越开越多,越开时间越长,最后就像全国一样,来了个“停课闹革命”。学校的造反派和镇上的造反派大联合以后,中学的批斗会骤然升级,白天揪斗袁校长,晚上把他关在大教室里,让他写检讨,还不让他吃饭。马一鸣记着伟大领袖的教导,想着父亲的话,感着袁校长的恩,处于矛盾之中。后来,他想了个办法,每天从家里偷两个煎饼卷上咸菜,到晚上偷偷地从教室的破门缝里塞给袁校长。第一次他轻轻地敲破门、喊袁校长,袁校长久久不敢应声。当听出是马一鸣的声音,袁校长慢慢地挪到门口,一只手接过煎饼,一只手紧紧抓住马一鸣的手,眼里慢慢流出了眼泪,许久,许久······以后,每天晚上,马一鸣都偷偷地去给袁校长送两个煎饼。白天,他也照常参加批判袁校长的大会,带头喊打倒袁校长的口号。后来,他还当上了造反队的小队长,主要负责抄写大字报,随着“大革命”向纵深发展和时间的推移,在他上过私塾的老爹的指教策划下,马一鸣的大字报越写越好,字体也越来越美观,多次受到县革委会主任白驰的表扬。

半年后,马一鸣就被借调到县革委会秘书组,干文书兼公务员(提茶倒水擦桌扫地的,叫公务员,那时,一般都是从下一级的组织退荐。不是现在本科以上统考,笔试面试录取的公务员。两个公务员,名词一样,内涵不一样)。

在以后的一年里,马一鸣虽然年纪轻轻,但他凭着超人的悟性,不仅很快就适应了县革委会内部的运营和工作机制,同时也学会了应付处理各种事务的方法,更练就了当领导干部的口才,文字工作也上了一个台阶。白驰主任对他非常赞赏,非常信任,非常培养。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派马一鸣回生他养他的那个小山村,马家宅村当村革委会主任。

人啊,万物之灵,好也是他,坏也是他。

有的人,一生可以用一个“好”字做定论,如岳飞、屈原、诸葛亮;

有的人,一生可以用个“坏”字做定论,如高俅、秦桧、魏忠贤;

可有的人,就很难用一个“好”字或者一个“坏”字来给他下定论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

马一鸣虽然没有历史上的好名人和坏名人那么有名,职务那么高,但是,从他回村当上小小的村革委会主任开始,就等于踏上了仕途的起点,等于华夏从公元零年起始开始记年。二三十年的时间,中间的风风雨雨、变变换换、调调整整,无论政治、经济、文化怎么变动,凭着山里农民的那点小聪明,父亲的谆谆教诲,脑子里心窝子里的悟性,他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和和谐谐的一路走过来了。

十八岁的年龄,其他农民的儿子,有的该相亲娶媳妇了,有的傻乎乎的蹲在墙根里晒太阳,有的不懂法偷盗强奸抢劫进了局子。而我们的马一鸣主任,从回到村里的那一天起,在生产队长、军师父亲的指点下,干的是有声有色。结果是上头满意,下头满意,左邻满意,右舍满意。

记得县革委会贯彻地区革委会“割资本主义尾巴”号召的时候,白驰主任在县、公社、村三级干部动员大会上声嘶力竭、连嚼带骂地说:“从现在起,各个村,各个公社,一个月之内,要把自己的村和公社的资本主义尾巴割掉,妈了个蛋,谁完不成我就把他的头割下来当尿壶。”当时我们国家在伟大领袖的亲自领导和指挥下,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往往是这个运动还没完那个运动又下来了,此起彼伏,轰轰烈烈,我们的文明古国好不热闹。

割资本主义尾巴的主要工作是:彻底砍掉农民种地以外的副业、林业、养殖业和小手工业。具体地说,就是农民房前屋后种的树要伐倒,拉脚运输的手推车地排车要烧掉,农民养的猪羊鸡兔牛马驴要统统杀掉,做粉皮做粉条做山楂糖葫芦要把锅砸掉。

马一鸣很革命,很信仰,很执行,但他回到生他养他的马家宅山村,看看数得着的二三十户人家,百十口村民,而且大多数都姓马,是他的本家,老少爷们,于是非常踌躇、非常犹豫、非常郁闷。

姜还是老的辣。

马一鸣的父亲一夜长谈,为他的前进道路指明了正确方向。

他先是逮了自己家的一只百多斤重的远近闻名的山里黑山羊,用洋车驮到了县革委会,并向白驰主任做了汇报:“白主任,你对我这么重视和培养,我要积极带头,先从我家开始割资本主义尾巴,这不,我把俺家的羊都带来了,今天咱先把它杀了,放到食堂里煮煮,让县革委的领导们都尝尝,这也长长咱无产阶级造反派的威风,灭灭资本主义保皇派的气焰。”白弛主任非常高兴、非常满意、非常激动,马上把秘书组长叫来,让他立即起草、打印《山阳县革委会割资本主义尾巴运动一号简报》,表扬马一鸣“大义灭羊”,割资本主义尾巴从自己家做起的英雄行为,并上报省、地革委, 下发各公社、村革委。

再是让生活组把山阳县割掉的第一个资本主义尾巴——马一鸣家的黑山羊杀掉,放到县革委食堂的大锅里,煮它个“山里全羊汤”,晚上早下班,让机关工作人员都来分享这一“文革”胜利成果。

马一鸣一下子就出名了。

上至省、地,下至公社、村,都知道马一鸣是山阳县带头从自家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先进分子了。回村后,马一鸣让村里的乡亲们,把个人养的大大小小的动物能卖的卖、能藏的藏,实在不行就吃了它。再就是,他找到村里的几个壮劳力,跑到村西头靠大路的地方,把很大的树,砍掉;把中小的树,尽可能的多带着土连根刨掉,抬到远处山沟里用草盖起来,上面再泼上水,过去这个风头再叫乡亲们种上。还让乡亲们把小推车、地排车推到山后的仙人洞里去,最后让两家做粉皮的大户把锅用石头砸破,抬到大队部摆在那里给来的领导看。

如此的做法,村里的乡亲们既感激马一鸣,又深深地为马一鸣捏了一把汗。其实,担心是多余的。当山阳县革委会白驰主任,坐着军用吉普车,领着地革委宣传组的领导来视察的时候,除了马一鸣向上级领导汇报说工作太忙,还有点树没杀掉外,其他的资本主义尾巴都割没了。验收非常合格,小小的山村,鸡不叫了,狗不咬了;找不到羊了,找不到牛了,小推车不见了,大锅也砸了,就和日本鬼子刚扫荡完一样,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地革委宣传组非常满意,白驰主任脸上泛着红光更加满意。不久,山阳县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典型事迹,就在云山地区广泛地宣传开了,据说,住在小黑湖边、脸上有麻点的那位省革委会禹主任都给予了口头表扬。

白驰主任还应邀参加了地区大会,做了典型发言。

很快,白驰主任就升为云山地区革委会成员兼山阳县革委会主任了。

白驰主任不“白痴”:上行下效吃不了亏,跟组织保持一致没有错。人家治理虎头山的都能当副总理,我的兵也可以破格提拔。马一鸣,十九岁的年龄,就让白驰主任一下提拔到汤泉公社革委会,任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兼马家宅村革委会主任了。

路,是人走出来的;

话,是人说出来的;

歌,是人唱出来的;

事,是人做出来的。

但,

一样的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走法;

一样的话,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说法;

一样的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唱法;

一样的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做法。

马一鸣小小的年纪,就当上了公社革委会副主任,成了全地区赫赫有名的人物、大官。,但是他依然如旧,不打官腔,不走官步,不放官屁。每次从公社回家,如果骑着洋车,必定在村外下车推着走,边走边给老少爷们打招呼;如果公社派车送来,必定远远地在村外下车,让车回去,不在老少爷们面前显摆。不像现在有些人刚提了个副科、正科,或是副处、正处,就在官场上学会了说官话、走官步、放官屁,养成了习惯,回家见了爹娘都改不过来,把他爹娘气得浑身发抖打哆嗦,直后悔不该半夜使劲流虚汗把他日捣出来,见了乡亲们都得躲着走、丢的抬不起头来。

有一年的冬天,一个风雪夜,在马一鸣身上发生了一件事,传遍了整个山阳县的山山水水,全县的老百姓都知道了马一鸣是个好人、是个好官,都期盼着有一天他能当上更大的大官,当上领袖,那样会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好处。

那是从县革委开“一打三反”会回来的路上,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下着大雪,山风像刀子一样,刺骨的寒冷,直往吉普车里钻。拐过一个山湾,突然间前面一群山民在挥手拦车,司机看了看马一鸣,马一鸣未加思考,马上说:“停车。”他下来一问,是前边山里一户人家儿媳妇难产,急需送县医院,否则大人小孩都不能保。他们等了很长时间了,这样的山路,这样的时间,这样的风雪夜,哪里有车呀!看见马一鸣的车的灯光出现,这群山民们仿佛看到了希望,找到了救星,齐刷刷地堵在路中间。马一鸣看着山民们焦急的目光,看到产妇的公公婆婆绝望的神态,看到雪地里产妇身上滴出来的血迹,正在考虑应该怎么办。突然,产妇的公公婆婆“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领导,我们全家人跪求您了,救救我们儿媳妇和孩子吧,要不我们全家就都完了。”马一鸣仿佛产生了一种幻觉,眼前是他的父亲母亲,周围是他的乡里乡亲,他一转身,命令司机掉头,拉产妇去县医院。司机问:“马主任,您怎么回去?”马一鸣说:“救人要紧,我走回去。”亏了遇见马一鸣,亏了司机开的快,到了县医院妇产科,大夫马上把产妇接进去,麻醉,剖腹产,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三代单传的产妇的公公婆婆,跪下来给接生的大夫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流着喜泪到门市部去买喜糖、染红蛋去了。

出院以后,产妇的公公丁老汉到处打听救他儿媳妇的人是谁,可打听了很长时间,也不知道这人是谁。后来,还是产妇的婆婆说了一句:“我听着这人说话跟咱没来去,我觉着远不了,坐官车的人,肯定是个官。咱公社没有,说不定就是大旮旯公社的。”于是,产妇的公公派出人去,挨个公社打听。很快,去汤泉公社的二愣子跑回来了,说:“二大爷,我打听清楚了,这个恩人叫马一鸣,是汤泉公社的革委会副主任。”产妇一家太高兴了,产妇的公公和儿子、二愣子一起,挑着粉条、猪后腿、公鸡和喜馍馍,奔波几十里路,找到了汤泉公社。马一鸣正在屋里写材料,听见外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推开门一看,才知道是产妇一家来谢他了,刚要关门躲起来,可偏被产妇的公公一眼看见了,对办公室公务员说:“就是他,俺家的大恩人,救了俺孙子和儿媳妇两条命啊。”听到老汉的大声感谢的吆喝,公社大院的人都出来了,才知道马一鸣副社长又做了一件好事。????? 马一鸣从办公室出来,说:“大爷,咱们都是乡邻,车是公社的车,这是我应该做的,不要到处张扬了,那样不好。”老汉两眼流泪,紧紧抓住马一鸣的手:“马社长,您是大好人!您救了俺全家,您是大贵人!善有善报,恩有恩报,您将来非当大官,我们全家人谢您了。”在场的人都感动了,公社机关的人更感动了。马一鸣让公务员把粉条和公鸡留下,放到食堂炖炖让大家一块吃,把其他的都让老汉拿回去了。老汉再三推辞,也没犟过马一鸣。最后,一步三回头的向马一鸣告别,返回山村去了。

为了感谢马一鸣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丁老汉全家决定给孩子起名叫“丁鸣生”。

马一鸣,农民的儿子,在山阳县老百姓中间众口皆碑,成了圣人,成了救星,成了善人,一提他的名字,没有人不知道了。


          6


山阳县这次重用和提拔知识分子工作,数量大、速度快、效果好,县委常委会通过以后,北山部长马上决定提高效率、速战速决、集体谈话。三十名第一次受到党重用的知识分子,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干劲倍增,他们都在心里暗暗使劲:“党这么重视我们,我们一定要像老牛耕地一样,努力为党工作。”北山部长主持会议,副部长宣读任职文件后,要求被提拔人员散会后马上直接奔赴新的工作单位,两周以后再回原单位交接工作,这期间任何人不准再回原单位,如有违反,按党纪论处。

牛得草副乡长散会后,一出门,一个二十八九岁模样的当地汉子就赶过来了:“你是牛乡长吧?我是桃花湾乡的,办公室安排我来接你。”牛得草乍听见人家喊他牛乡长,还不太适应,过了一会才醒过神来,知道来人在喊自己,忙问:“你找我?我是牛得草。”来人说:“我姓范,范屹童,退伍军人。是桃花湾乡司机,专门来接你的。”牛得草跟其他刚提拔的人打了个招呼,坐上破吉普车,直奔桃花湾乡去了。

桃花湾水库非常大,涉及山阳、枣城、蓝溪三个县,四面山上的水都往这流,最后汇聚到桃花湾乡,一条几百米高的大坝把水库拦住,留了两个开口,一个为大闸,放水用的;另外一个是、放水发电用的。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这是我们党、我们组织、我们领导一贯提倡的。桃花湾乡党委、政府就是靠水吃水,在上级党委领导支持下,由库区移民组建起来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两万一千人的小乡,养着五百多人的乡政府、七站八所、学校、医院等等,山民们默默地做着奉献和贡献。桃花湾乡党委政府,坐落在水库的下游出口处。

1929年,德国传教士福克斯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传教,依山看水,在半山腰上选中了这么一个地方建教堂传教,从德国进了洋灰垒砌成小楼,很坚固、很文化、很德国,到现在还屹立不倒,不象现在的工程,茶还没凉就塌了。建乡的时候,山阳县太穷没有钱,同时,也请了相关人士来看了一下,认为此处依山傍水、居高临下,是个风水宝地,所以,这个小乡政府就建在了福克斯同志的传教楼上了。

牛得草副乡长的办公室,被安排在德国福克斯楼一楼东边向西数第三个门,室内很简朴、很素气、很庄户。

一张老式三抽屉桌,一把木椅子,一张农村用椿木打制的单人床,另外还有两个小方凳,是供来人谈工作接待用的。据范屹童介绍,这个房间本来就是一个副乡长的办公室兼卧室,这次大调整,那位副乡长调到县农机局任副局长,加括号正科级。牛得草仔细打量着这个房间,空气很清新,没有畜生混合精液的味道,也没有畜生交配时一着急插错位捣弄出来的大便味道,比原来汤泉镇畜牧站环境好多了。

然后,他又走到院子里,四处转悠起来。

桃花湾乡政府院子不算大,但是很干净,背后的青山奇石凹凸,黑松叠翠,雄鹰盘旋;院子的东面,好像是乡政府的食堂,有一老一少两位山民模样的厨师正在择菜,牛得草想,今后看来得在这两位锅里捞饭吃了,反正闲着没事,和他们聊聊去。乡政府的厨师、司机、门卫和看门狗,有一种通病,就是见了老百姓如同见了孙子,不是板着脸像死了爹一样,就是呲牙咧嘴大声呵斥,像熊孙子一样;见了领导如同见了爹,不是脸上绽开了花,就是嘴上如同抹了蜜,像疼亲爹一样。两个厨子,一老一少,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看见牛得草来了,忙不迭的站起身来:“乡长来了,快坐快坐。”其中老厨子忙拿了个杌子,用套袖擦了擦,又用嘴吹了一下,放到地上:“牛乡长,您坐。”牛得草很惊讶,心想自己才刚进门,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是乡长?又怎么知道自己姓牛?不愧是乡政府的老厨子,见多经广,久经沙场,圆滑的很,世故的很,说:“牛乡长大名鼎鼎,是畜牧专家,全县谁不知道?我二舅子的老丈人的妹妹的表姐,家就住在汤泉镇,她家的牛、猪、羊,都是您给配的,可灵了,戳一下就行,不用戳第二下,人省事,畜生也省事,还省钱,省功夫。您还没来,咱桃花湾乡就传遍了,都盼着您来给各家配种,把咱乡的畜牧业搞起来。乡亲们都说,像您这样的专家早就该提拔,当乡长都屈才,当县长还差不多,给全县配,全县老百姓都发财。”

老厨子一番话,把牛得草说的脸是一阵红一阵白,尽管是奉承话,但他总觉着里面暗含贬义,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味。

可是当他看到老厨子那黑里透红的皮肤、被山风吹起的皱纹和那憨厚的眼神,心想新来乍到,慢慢看看再说吧。回答说:“师傅过奖了,我学的就是配种,这点事要是干不好,可就对不起老少爷们了。您贵姓?”老厨子忙说:“鄙人姓蒋,在家排行老三,一般熟人都喊我蒋老三。”然后他指着小厨子说:“他姓毛,我的徒弟。”牛得草坐下,对老厨子笑了笑:“蒋师傅,你好。在这里干了多长时间了?家是哪里?”老蒋说:“我伺候了三茬公社书记,改乡后,又伺候了一茬乡书记,到你是第五茬了,在这里干了十三个年头了。家就是这个乡,东边,娘娘崮脚下,栗子岭村。”牛得草问:“老哥,家里老嫂子和孩子都忙活什么?老厨子说:你老哥没本事,连着生了三个没一个带把的,还倒让计生办罚了个锅底朝天,你嫂子领着孩子在家里割草喂兔子放羊,糊弄锅稀粥喝。”牛得草看着蒋厨子,觉着他虽然说话有点冲,似乎对党有看法,但是,人还是本份的,来日方长,日后慢慢了解接触吧。想完,给老厨子打了个招呼,就回宿舍兼办公室去了。

孙北山部长改革力度很大,15个乡镇的一二把手换了13个乡镇,桃花湾乡也不例外。顾书记是新来的,原来是县委办公室副主任,是马一鸣书记的秘书;乡长闫一川原来是县保密局副局长,和北山部长的小舅子是“仁兄弟”,北山部长在用人上大刀阔斧,为党和组织上破格选拔人才,他的理论是:只要有能力,能和党保持高度一致,就要破格重用。在这个理论下,启用了一大批年轻干部,各乡镇一、二把手,只要听到北山部长一声令下,交代的工作马上布置,立竿见影。实际上,县委书记只是个牌位,县长看书记的,山阳县实际上是北山部长在领导,而北山部长一切唯马副市长指示为行动指南。县委滕书记看的很清楚,但他更明白,中国有句俗语:强龙不压地头蛇,自己为了升副厅,下来糊弄三个年头两年间,不出大事就可以了,和他们争没意思啊。自己在山阳没一个亲戚,也没有朋友,他们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去吧,反正不管什么工作都得有人干,送他们一个顺水人情,我布置的工作干不好,我再跟他们算总账。人家说,中国的一个县,就是书记领着组织部长干,财政局长来送钱。

这话一点不假,滕书记想清楚了,北山部长是何等聪明,更明白。

只要是滕书记在常委会上提出来表扬的,他带头鼓掌;只要是滕书记批评的,他气得咬牙切齿,散会后马上安排人,让被批评的人上云山地委党校或山阳县委党校学习半年,如半年后滕书记还不解气,就让他继续学习下去。县委书记与组织部长这么一和谐,全县的工作就好做了。滕书记与孙部长配合的这么默契,不管谁提议的工作,另外一个人都同意,其他县委常委没有不同意的。这样,山阳县委就很讲政治,就很团结,就很和谐,各项工作开展的都非常好,走在了地区前列,滕书记来的第二个年头,也因山阳县是旅游强县,云山市委就决定:任命滕书记为云山市委常委兼山阳县委书记。

看到云山市委这么明智,这么重奖功臣,山阳县上上下下的干部看在眼里,笑在脸上,干得更卖力气了。

新一届桃花湾乡党委召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副乡长列席。

党委会开的很热烈,很气氛,很活泼,顾书记虽然很年轻,但毕竟曾经是领导的秘书,经的多,见的广,拿得起,放得下;讲起话来头头是道,有条有理,一二三四,首先其次再次,一听就是文化人。怪不得过去皇帝的伙夫,御膳爷都是四品官,现在领导的秘书放下来就是一把手,底下的人干个十年八年,等于白干,弄来弄去还是副职。

顾书记讲了新班子的施政方针:一是要发挥桃花湾乡桃的优势,让老百姓增产增收;二是要抓好畜牧工作,充分利用桃花湾山多草多的优势,让老百姓多养兔子、羊、牛和鹅,这样也能增加老百姓收入;三是把计划生育抓好,不能生的,坚决不要生,要下狠心,一定要扎住。乡党委成员一致同意顾书记的提议,早几年的时候,伟大领袖曾经说过:阶级斗争是个纲,要抓纲,纲举目张。那么现在,计划生育就是个纲,我们要紧紧地抓住。大家一致同意,要紧密地团结在以顾书记为班长的乡党委周围,抓住以上三条,努力工作,奋勇拼搏,一年初见成效,两年大变模样,三年夺取先进;

俗话说:人心齐,泰山移。乡党委班子这么一齐心,大家都感到有希望了。会议然后进行了分工,顾书记抓全盘,另外抓计划生育,也就是裤腰带以下的工作。闫乡长协助顾书记工作,主要抓乡镇工业、交通、土地、矿产资源、税收、教育等,兼管裤腰带以下的工作。分工牛得草主抓农业、畜牧(配种)、果业、蔬菜、水利等。主要问题抓住了,其他问题就都好解决了。到底是马书记的秘书,再多的事,再大的事,先抓主要的,然后轻轻地一梳理,就非常清楚了。新班子第一次会议,就开的很效率、很成功、很圆满。顾书记知人善任,分工明确,很讲政治,把党的意图全部贯彻下去了。最后,顾书记把脸一板,说:“我不在家的时候,由闫乡长主持工作,任何人必须无条件的服从。根据今天会议分工,我只有八个字:论功行赏,奖罚分明。今天,我们是第一次全体会议,会后,党委政府和两办成员,到食堂聚餐,工作餐,也就是两个小羊,一瓶小酒,大家算是开个讨论会,落实乡党委的决定,边吃边议,边议边吃,谁也不准给屌老婆请假,桃花湾乡新班子工作的新局面能否打开,就看今晚上酒喝得怎么样了。”

中国就是这么样,讲究以心比心。

本来,一个新班子,大家凑到一起,防范心理很重,各人都是心怀鬼胎,你防着我,我防着你。可是,顾书记这么一说,大家就都心里敞亮了,感到大家是弟兄们了,桃花湾乡就有希望了。如果说,咱们各级政府都能像桃花湾乡这样做,总书记就不累了。

桃花湾乡政府食堂在办公楼东边,四间红瓦屋,回门朝西,八个地八仙桌子,一个桌子配八个杌子,桌子上是云山地区西部滕瓷县出名的陶瓷乡镇生产的小黑碗、黑盘、黑盆,什么“山里全羊汤”、“孜然羊外腰”、“山芹烩羊肚”、“红椒羊脆骨”、“蒜薹爆羊肝”、“山里毛蛋”、“鲜炸茵陈”、“羊蝎子”等等,全都上来了。八个桌,党委、政府实职就接近两桌,加上两办工作人员、“四级干部”、保卫科长等,不算在桌子下面来回寻找骨头的看门狗,坐的满满的,大家从来没这样高兴过,因为多少年来,公社书记,以后是乡党委书记,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看着县委书记,看着地委领导,哪有像顾书记这么亲切、这么体贴、这么关怀下属的领导,于是,八八六十四人,上上下下都激动起来了,特别是看到老厨子拿进来四箱简装光瓶《舜耕人家》高梁大曲,群情更兴奋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顾书记,是个人物,将来必成大事,咱有希望了。这时,只见顾书记站起来,端起满满一小黑碗酒,说:“我敬各位三杯酒,第一杯,我非常尊重各位,但是,我是党的人,我必须和中央、省委、县委保持高度一致,我说的话,就是党的话,在座的任何人,必须无条件执行,否则,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说完,一饮而尽,把碗底朝天举着。所有人都站起来了,闫乡长保持高度一致,马上就喝了。其他乡领导也都喝了,牛得草犯难了,因为,他过去在汤泉畜牧站时是业务副站长,主要抓配种,各种畜生的阳具、阴道部位、高度、宽度、深度他摸得很清楚,但是,场面上的事挨不到他,上级畜牧部门领导来检查、分管畜牧的副镇长来视察,都由站长陪同,从来不叫他,他也不想去。他的主要乐趣在畜生的交配上,因此,看着满满一小黑砂碗酒,久久不能说话,大厅里都喝完了,都在看着牛得草。

场面有点冷。

这时,老厨子走到牛得草身边悄声说:“牛乡长,大兄弟,就是毒药你也得喝了它。”牛得草想,老厨子不是坏人,肯定是好心,不就是一碗酒吗,就等于喝牛精液了,我就喝了它,看能怎么样。于是一饮而尽。

闫乡长哈哈大笑,说:“我们全乡可以说是保持高度一致,有这一碗酒垫着底,我们桃花湾乡就有希望了,我们欢迎顾书记提第二杯酒。”顾书记端起第二杯酒:“各位,人生苦短,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过去各位有什么事我不管,我也不问,从今天起,任何人再敢做违纪违法的事,我顾某人绝不手软。”整个大厅静了一会,然后,大家都喝了。牛得草有点晕,实在不想喝了,他感觉酒太难喝了,不如喝点畜生精液,因为在工作中,经常有畜生精液喷到他嘴里来,他感到很好喝。这时,他感到有人在踩他的脚,他回头一看,是蒋老厨子,眼里有规劝,有期待、有恫吓,想了一下,一不做,二不休,喝了吧。

场面顿时就热烈起来了。

就高潮起来了。

就轰轰烈烈起来了。

据说,世界上喝白酒的就是咱中国人,只要喝了酒,任何事都好办。

美国鬼子、法国佬、英国佬、德国鬼子,都TMD不是玩意,喝甜酒,喝干白,喝葡萄酒,比我们中国人差远了,有人统计过,我们九千六百万平方公里土地上一年喝的酒,能造第二条黄河,或者第二条长江。至于高丽棒子、小屌鸡巴日本倭寇,喝的什么TMD清酒,比我们的六十六度《舜耕人家》红高粱差远了。

这时,桃花湾乡政府食堂红瓦大厅的空气里全部在飘扬着酒精分子了。

人人都没有这样激动过。

人人都没有这样兴奋过。

人人都没有这样向往过。

人家说,酒桌上考察干部,这话一点不假。

怪不得桃花湾乡年年在全县排第一(倒数),就因为过去的书记不会喝酒,喝不好酒,不好喝酒,你看,人家顾书记,到底是跟着马市长的人,太有水平了。这时候,顾书记又站起来了,说:我上有老,下有小,各位也一样。有人说乡镇干部第一年看,第二年干,第三年盼着快滚蛋,我就不信这个邪。我会和大家同甘共苦、齐心协力、埋头苦干,为了老婆孩子,为了桃花湾两万多父老乡亲,我非干出个样来不可,希望在座的要理解我。说完,一口喝了。闫乡长站起来,动情地说:“我们桃花湾乡有希望了,有年轻的班长——顾书记带领我们,我相信,桃花湾乡的明天将是灿烂的、光明的、有希望的。等着我们出了成绩,顾书记提拔当了县委领导,不会忘了大家的。”说完,一口闷了。

山阳民间有句俗语:

感情浅,舔一舔;

感情松,喝半盅;

感情深,一口闷。

闫乡长喝完了,只听见大厅里嘘嘘啦啦,像饮驴的声音一样,全部都喝干了。牛得草两眼直直的,有点憨,非常不适应,难道乡党委政府的工作就是喝酒吗?如果中国的乡镇都这样,以喝酒来统一认识,领导工作,加强团结,那得喝多少酒啊。突然,大厅里静下来了,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牛得草,好像是在看异类,因为,只有他一个人还端着碗没喝。牛得草有点糊涂,喝?还是不喝?这时,他看见一双眼睛,又是老厨子,在看着他。

也不知道有一股什么力量,在鼓动着他,一不做二不休,他飘飘然,就像喝白开水一样,把酒喝了下去。

这次宴会,像誓师会、动员会、结义会,如同中国历史上的一个著名会议一样,“挽救了革命,挽救了党”,从此,走向了正确路线。桃花湾乡也像其他地方一样,正式会议解决不了的问题,酒桌上都解决完了。这次宴会,可以说是桃花湾乡的一个历史转折点,树立了新一届乡党委、政府的威信 ,确立了顾书记说一不二的核心领导地位。

消息传出去,桃花湾乡两万多山民都像也参加了今天的宴会一样,激动、兴奋、团结起来了······


                                                                7


从大队革委会主任干到县委书记,马一鸣,马书记,马副市长,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除了其他的很多优点外,最大的优点就是修炼的城府相当深。可这一次,他有点沉不住气了。

具体地说,就是京城来的甄亦佳主任和女“工作”人员离开山阳县汤泉镇回京城后,马书记就如同农村胖大嫂说的像丢了魂一样,坐卧不宁,饭茶不进,连工作也没心思干了。

现在,商场、情场、官场竞争场场激烈,尔虞我诈,胜者为王,败者为贼,有人评价说败者连贼都不如。

为此,为了在竞争中取胜,为了整合尽可能多的社会资源,为了增加竞争的砝码,社会各界兴起了结伙拉帮的风气。什么“同学帮”,从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硕研、博士、NBIA都结成了帮,据说南部有个特区,还嫌不够意思,正在兴起结托儿所、幼儿园“同学帮”;什么“战友帮”,从武警、士兵、特种兵、大学生国防兵也都结成了帮,听说北部有个省,更有创新,连民兵都开始结“战友帮”;什么“老乡帮”,从同庄、同乡、同县、同市、同省都结成了帮,西山会,东山会;北山邦,南山邦,最厉害的是从国内结到了国外,北海道、旧金山、悉尼、海参威等城市的华人兄弟姊妹,都已开始结帮或正在筹划结帮。

团结起来,就能争取更大的胜利。

团结就是力量。

团结就是抱团,抱团就是结帮。

马一鸣就是这么认为的。

这些年来,他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孤芳自赏,一步一步的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全靠自己的力量,从来也没得到、也没想到去依靠哪个人的力量,只是在工作和实践中,结交了一批心心相印、情投意合的部下,如孙北山等等。但是,干到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他感到了困惑、迷茫、彷徨,虽然他的档案上填的是大专学历,但是,那个学历是在云山地委党校函授来的,到这他只记的班主任、哲学教授司马恩列的笑咪咪的脸庞,和那带云山下边一县方言的普通话,别的,都他妈的随着岁月流失了;

他真正的学历水平,还是想当年文革初期他在县革委会当公务员时的初中水平。这些年来,在工作中上上下下遇到的几乎都是大老粗、土包子和工农干部,没遇到过有知识、有涵养、有底气的上级和领导,从认识了甄亦佳主任,他看到了自己的不足,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泥土,看到了自己目光的短浅,他庆幸,他更感到是天赐良机,让他结识了京城的甄主任。

那一举,

那一动,

那一笑,

那一说,

是多么高雅,是多么深沉,是多么修养!

马书记不知不觉中,已经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暗暗模仿甄主任了。很早的时候,六亿神州心向党,举国上下“大革命”中,流传这样一首歌“抬头望见北斗星,战士想念······”,今天,马一鸣觉着甄主任就是他的北斗星;还有首歌,叫“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今天,马一鸣认为甄主任就是他政治之舟的领舵手;

马一鸣还坚定地认为:

成功的男人,可以没有情人,但是不能没有朋友。

什么是朋友?

朋友就是能从晚上喝到天明;

朋友就是可以从猿人聊到机器人;

朋友就是相互把最卑鄙的隐私告诉对方。

这一刻,他心急火燎,迫切想去拜见京城的甄亦佳主任,因为,他把甄亦佳当做了朋友。

马一鸣书记决定,马上去京城。

他拿起电话,给财政局王芭丹局长打了个电话,让她准备5万元现金,出差急用,下午让他的驾驶员去取。然后他又给张县长打了个电话,说他身体不舒服,要去京城查查病,顺便看看甄主任,家里的工作由张县长全权主持,只要不出大的问题,一般不要给他打电话。张涵梓县长非常配合,连声答应好好好,是是是,行行行。

马书记放心了,实际上,此刻他人在山阳县,心早就飞到京都去了······

京城到底是京城。

虽然马一鸣过去经常到京城出差,但是,从来没有这一次这样的感觉。

他感到,

京城的天更蓝了,

京城的地更洁净了,

京城的街道更宽广了,

京城的姑娘更气质了。

过去到京城,他是匆匆过客。

今天到京城,他是去挑战人生、寻找机遇、飞跃人生。

认识变了,角度就变了,一切就都都变了。

虽然,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可马一鸣书记感到由于认识了甄主任,京城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京城,今天的京城太可爱了,他有一种主人回家的感觉。

原来的时候,他像井底的青蛙,总感到自己的山阳是多么的好。记得有一次到京城出差,在苟府井名吃一条街上,他们找到京城名吃“暴肚胡”,马书记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说:“呸!什么狗屁名吃?!比我们山阳县的爆炒羊肚差远了。羊肚不新鲜,是冷冻的;芹菜咬不动,是老掉牙的。我们山阳县的黑山羊就在路边上现杀现炒,鲜得很,嫩的很。芹菜是野山芹,又嫩、又脆、又香。”按照马一鸣书记当时的想法,仿佛二千多万京城人民吃的比他差远了。

可这一次,认识转变了,印象也转变了。

井底之蛙猛地一下跳出了深井,眼界一下就开阔了。

他仿佛感觉到京城人民的生活太好了,冷冻羊肚也比山阳县的现杀羊肚好吃;老芹菜也比山阳县的山芹菜好吃;化工原料调和醋也比山阳县的山里红高粱老醋好吃,这一切,都得归功于结识甄主任。本来,他想,自己一个农民的后代,能干到县委书记,过去叫县令,老百姓叫“土皇帝”,俗语叫“父母官”,手下臣民比春秋孔圣人工作过的鲁国人数都多,也就知足了。没想到认识甄主任后,特别是他看到甄主任谈吐那么优雅,举止那么文明,城府那么深沉,更值得一提的是,人家带来的女“工作”人员是那么风度、那么涵养、那么气质,说话像银铃叮铛脆响,还卷着舌尖发颤儿音,他才第一次觉察和认识到自己的目光是那么短浅,自己的追求是那么狭隘,自己的人生目标是那么渺小。

人生最可怕的是目光短浅,见好就收,浅尝既止。

因此,这次到京城来专门拜见甄主任,他已经为自己的人生追求提出了更高的目标,并且决定开始实施。

马一鸣书记给甄主任打了个电话:“甄主任好!今晚我到京城,请问住何处方便?”甄主任回答:“住京华饭店最好。我给你按排,你到服务台一提我就行”。马一鸣和司机带着云山市委的进京证,匆匆跑了一天,下午5点多住进了坐北朝南的宏伟大气的京华饭店518519两个房间。看看天还早,马一鸣洗涮了一下,让司机在房间里休息,自己缓缓地走出宾馆,站在路边的树荫下,慢慢地欣赏起眼前的景色来。宽广的永安大街,全长100多华里,被称为国家第一长街。此刻,十六个车道都挤满了形形色色的车辆,来来往往如同穿梭,飞驰电刹般,非常好看。到底是京城,人家京城人的办公节奏是多么急促、多么效率、多么成果,想想自己的山阳县,机关人员八点上班九点到,十一点不到就往家跑;给老婆孩子炒完菜做好饭再回酒店,乡镇不请企业请;一天一小喝,两天一大喝,天天下午各机关都处于半瘫痪状态;更可气的是山民们给乡镇干部们都编出了歌谣,说乡镇干部是“中午一只鸡,晚上一头羊,村村都有丈母娘”。马一鸣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暗暗下了决心,回家后,对全县机关作风要来一次大整顿,力争在全市争一个头彩,让山阳县走在全市的前列。

甄主任到了。

司机出来叫他。马一鸣书记急匆匆的转身朝宾馆走去。还没进房间,马一鸣就听到了甄主任在用房间里的电话在讲话,那富有磁性、京味十足的男中音(就像是以说相声出名的那弟兄两个的声音一样)从518房间里飘荡出来······

马一鸣一进房间,就看到了甄主任在潇洒地打电话。他走过去笑着,两手上下很官场的交叉站立在一边,甄主任很快就结束了通话,放下了话机,像主人一样潇洒地站起来,和马一鸣握手。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此时无声胜有声”,什么都不用说了。

甄亦佳说:“马书记,盼着你来了,你也早就该来了。”

马一鸣说:“甄主任,您别喊我书记,您就叫我一鸣就行了。说实话,我早就想来,只是县里的工作千头万绪,哪里离了我都不行,拔不出腿来呀!”

甄亦佳笑了笑:“一鸣书记,那丫小县城值得你费这个脑筋吗?把工作交给年轻人去干,我看汤泉镇的北山书记就很值得信任嘛!只要一心,工作能力是次要的。我非常感谢你上一次在汤泉镇给我的支持,我也有个毛病,感恩,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不,用黄河、长江报。当然,谁有负我,我也报复他八辈子。不瞒你说,今晚上有一位副省长请我,还有南方的两位市委书记也想请我,都被我回绝了。我说我老家的哥来了,这才把他们辞掉。”

马一鸣很激动,很流泪,很兴奋:“甄主任,谢谢了。我代表老区70多万山阳人民谢谢您。”甄亦佳摆了摆手:“别谢了,要说谢我得谢谢你,今晚我做东,有些话我要跟你谈,没叫更多的朋友,以后还会有机会,我只是找了两个外国小朋友,来陪陪你,增加点乐子儿。”

京城人最后都是“儿”音;

甄亦佳带着马一鸣向餐厅走去,司机拿着个包跟在后面。上了电梯,到了28楼,往左一拐,就到了巴黎厅。导引服务员穿着描龙绣凤的红色旗袍,一步三扭跑在前面把门开开,甄亦佳请马一鸣先进,马一鸣忙说:“您先请!”甄亦佳客气了一下,就先进去了。

马一鸣和司机也跟进去了。

到底是京城,国家级水平,巴黎厅内富丽堂皇,巨型的有异国风味的大吊灯放射出浅粉红色的柔和的光线,把整个大厅衬托的暖洋洋的。南侧是杭州有名的杭绸做成的落地窗帘,东侧墙壁上悬挂着巴黎圣母院为背景的大型油画,西侧墙壁上镶嵌着锦织的世界名画《打碎的水壶》。织有古代刀耕火种甲骨图案的羊毛地毯上,摆放着高档红花梨木圆餐桌,周边摆着八把雕刻精美的龙椅。餐桌的两边,各站了一位笑容可掬、体型苗条、身穿旗袍的服务员。

甄主任象在家里一样随便,缓缓地走到主陪的位置:“马书记,我给你接风,略备薄酒,感谢你上次对我的帮助。”说完,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服务员,服务员会意地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甄主任很坦然地坐在了主陪的位置,并邀请马一鸣坐在他的右首,也就是主宾的位置。马一鸣也没客气,笑了笑就坐下了。这时,包间的门打开了,一股高档法国高迪丝特丽品牌香水气味随风吹了进来,接踵而至的是两位异国女郎。

前面的一位金发碧眼,白皮肤,胸部异常丰满,纤细的腰肢,再往下就是像磨盘一样浑圆的臀围,应该是东欧国家人士;

后面的是位混血儿,像多少年以后的一位美国总统一样,半白半黑,灰不溜秋,只有牙是洁白的,浑身充满了活力,三围非常达标,非常性感。

甄主任指着对面副陪的位置,对前面那位金发女郎说:“娜莎,你坐副陪。”又对那位混血儿说:“吉姆,你坐在马书记旁边。”两位女士很熟练、很默契地坐下,甄主任然后对马一鸣的驾驶员说:“小伙子,你辛苦了,今天你坐副主宾位置。”司机谦恭地笑了笑,会意的坐下了。

两位服务员像二月的柳条一样,像春风吹来,从上到下扭成S型,先上来四个冷盘,后来给各位端上了鱼翅。甄主任亲切地说:“马书记,我们先吃点东西,然后再喝酒,你说呢?”马书记热情地回应:“谢谢甄主任,我怎么样都可以。”很快,主宾五位吃完鱼翅后,甄主任说:“马书记,喝点什么酒?”马一鸣说:“随便,什么都可以。”甄主任说:“那好。服务员,来两瓶享誉京都的清朝百年陈酿《御膳爷》二锅头,再来一瓶威士忌,再给拿几瓶饮料就行了。”服务员一会就把酒拿了上来,甄主任说:“我,主宾,还有娜莎,全倒白酒,《御膳爷》。给丫副陪换大杯。副宾倒饮料。”服务员很麻利地就按照甄主任的意思办理完毕。

甄主任用餐巾纸擦了一下嘴,然后缓缓地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一位是东海省山阳县委书记马一鸣,全国的大名人,我的老兄。”然后他指着金发女郎说:“这位副陪女士,白俄罗斯人,东方语言学院新闻专业留学生,正跟着我实习。”说完他又指着混血儿说:“吉姆,印度人,京华大学新闻系留学生,也在我们社里实习。听说我要接待革命老区来的朋友,她们都说这是难得的实习机会,非要来实习一下,采访一下。”介绍完,看了一下马一鸣的司机,马一鸣忙说:“这是我们县委办公室章副主任,也兼着给我开车。”

马一鸣的司机听马书记这样说,有点诚惶诚恐,忙站起来向主陪、副陪哈头弓腰:“司机干部,你们叫我小章好了。”

甄主任很有城府的笑了笑:“好,大家都认识了,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是老朋友了。今天坐在这里,我非常地高兴,终于有机会能在这里感谢马书记了。各位请端起酒杯,我敬第一杯酒,就是感谢山阳老区人民和马书记等人,我到山阳老区采访时车辆出了故障,给我修车和采访提供了极大的工作方便。”说完,微微起身,和马一鸣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转眼间,按照京城的风俗,甄主任敬完了三杯酒,然后他盛情邀请马书记等人把刚才服务员端上来的鲍鱼吃完后,他撇了一眼对面的金发女郎:“娜莎,该你敬酒了。”

娜莎淡淡的一笑,她的丰腴,她的神态,她的肤色,非常像世界名画中那位什么丽莎一样,非常神秘,非常性感,非常含义,她用放电的目光直盯盯地看着马一鸣,用略带京城地方卷舌音的汉语说:“马书记,我这儿有礼了,甄主任说,今天有一位重要客人来,让我来陪,我们在甄主任那儿实习,甄主任就是我们的领导,按照您们中国的习惯,领导叫喝,就是喝死也要喝,那就叫支持领导的工作。我汉语说的不好,马书记多原谅。”说完,娜莎站了起来:“马书记,我敬你一杯,感谢您帮助和支持了我们甄主任。”她和马一鸣碰了一下杯,然后一饮而尽,瞬间,娜莎的脸泛起了红色,像绽开的桃花。

马一鸣能从农民的儿干到县委书记,除了善于思考、勤于工作外,他的酒量也起了关键的作用。

据说,他在干公社书记的时候,为了给公社跑修路资金贷款,到了县城一个鸡巴银行跑贷款,那个行长姓毕,在酒桌上说啊:“老马,今天我们不谈工作,只喝酒,你喝一瓶白酒我批给你20万贷款。”一桌十余位主、副宾和随从,都直瞪瞪地看着坐在主陪位置上的马一鸣。

马一鸣未动声色,拿起一个鸡腿吃了起来:“毕行长,你是财神爷,更是领导,说话应该是铁板上钉钉,不会说话等于身后边冒气吧?”毕行长说:“我有的是钱,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老马,今天你他妈的喝十瓶,老子我就给你批二百万贷款。”酒桌上顿时沸腾了起来,银行的东西们都幸灾乐祸,等着看马一鸣的哈哈笑。马一鸣啃完鸡腿,把骨头一扔,用卫生纸擦了下嘴和手,对秘书说:“把申请贷款报告拿出来。”秘书赶紧从包里拿出报告递到马书记手里,马一鸣将报告“啪”的一声,放到了毕行长面前。然后,他说:“服务员,倒酒!”女服务员过来,马一鸣说:“换大杯!”服务员换了一个大酒杯倒满酒,马一鸣一口喝掉,然后服务员继续倒酒,马一鸣连着喝了八杯,二斤《舜耕人家》高粱酒就喝下去了。

马一鸣面不改色心不跳,说:“老毕,签字吧!”

    毕行长是个人物,二话没说拿起笔来,就签上了“同意贷款40万元,毕寅道。”就这一次,马一鸣在整个山阳县出大名了,官场上有人戏称马一鸣为“马两瓶”。

今晚上,娜莎虽说是哥萨克后裔,遗传基因是能喝酒,可跟马一鸣比起来就差远了。娜莎敬完三个酒,都红到裸露了一半的胸脯了。马一鸣此时才刚进入初潮,喝酒的兴致刚刚开始,非常动情地先回敬甄亦佳三杯酒,又回敬了娜莎三杯,根本就没觉着什么。这时,马一鸣的司机已明智的吃晚饭了,对马一鸣说:“马书记,我吃完了,去收拾下车。”然后和甄主任等人礼貌地告了下别,就出去了。

甄主任看了下表说:“娜莎,你和吉姆先出去活动活动,等一会再回来好好陪陪马书记。”听完这句话,娜莎和吉姆会意地交流了下目光,然后一同扭动着肥臀出去了······



8


这是桃花湾乡的又一个早晨。

空气清新极了,山上的树叶翠绿的都往下滴水。

山民们一如既往,重复着昨天这个时候应该做的事情,该放羊的,已经把羊群赶了出来,往九曲河两岸的草地赶去;

该放牛的,也已经把三三两两的瘦牛赶向附近的山坡;

该上山割草的,也都手拿镰刀,肩挎三角粪箕向山里走去;

屋里的娘们,开始点起灶里的柴火做早饭,于是,家家飘起了炊烟,鸡鸣、狗咬、羊叫、牛歌,构成了一幅恬淡、静谧、美妙的山里乡村写意画。

牛得草副乡长就是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的。

阳光透过灰暗的玻璃,晒到了他的书桌上,晒到了他的《畜牧学》、《农村经济管理》等书籍上。牛副乡长提上裤子,披上上衣,揉了揉眼,向门外走去。

桃花湾乡党委的院子里静极了。

这是牛得草到桃花湾乡工作的第二天。他在温泉镇的时候从没这么早进过镇政府的院子,因此不知道乡镇党委大院里早上是一种什么情景。他只知道他在温泉镇畜牧站工作的时候,每天早上这个时间早就开始工作了。温泉镇的乡亲们对他非常信任,从来没有把他当做吃“公家饭”的,而是把他当做本家的兄弟爷们,因此,牛得草就没有上班下班时间,乡亲们一大早就把发情的、需要配种的猪、牛、羊、驴、马等等牵到畜牧站来了,有时排队都排到畜牧站大门外一里多路去。那个时候是牛得草的春天,他没有结婚,家里无牵挂,又热爱配种事业,更热爱温泉镇他的乡亲们,经常早晨起来迭不的刷牙、洗脸,捞不着吃饭就开始工作了。??? 工作久了,经验就丰富了,手法也娴熟了。

有一天,乡亲们来得太多,发情的畜生在院子里迫不及待,乱跳乱咬乱叫,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叫声,牛得草一急,抓过一只发情的母羊、一只母牛、一只母猪、一只母驴,把它们分别牵到配种架上,麻利地给它们带上头罩,又分别把四种畜生的雄性牵到配种架旁,刹那间,院子里发出地动山摇的声音。四只雄性畜生嗅到了异性畜生同类发情的味道,都像疯了一样,拼命地爬向了被固定在配种架里面的异性伙伴。由于过于着急,雄性畜生的性工具直挺挺的乱戳,放不到应该放的地方,乡亲们在周围看着也干着急,想使劲使不上,这时,牛得草袖子一掳,带上橡胶手套,走过去轻轻地一托,就把公牛的性工具放到了应该放的位置。公牛、公驴、公猪、公羊依次办理,乡亲们看到牛得草的配种技术这么高,都高兴地鼓起掌来。

在乡亲们热烈掌声的鼓舞下,四种雄性畜生在牛得草的帮助下,把性工具放进了异性伙伴身体内,终于找到了爆发点,它们勇猛地、有节奏地、用力地与异性伙伴交配,发出了此起彼伏的、铿锵有力的、非常有节奏的声音,它们的异性伙伴自然也发出了非常满意、非常舒服、非常煽情的声音,刹那间,汤泉镇畜牧站就如同奏起了雄壮的土尔其进行曲,使所有的人都像配种的畜生一样进入了一种亢奋的状态。

随着时光的推移,牛得草的声誉越来越高。汤泉镇的畜牧业不知不觉中就发展起来了,而且走到了山阳县的前列。

看着远处的群山和高处的蓝天、白云,牛得草想:来到新单位,要想做出成绩,恐怕还得从自己的老本行开始。他回到屋里洗刷完,关上门,走向院子东边的厨房,蒋老三正叼着旱烟袋蹲在门口,看见牛副乡长来了,忙站起来说:“牛副乡长好。你怎么起得这么早啊?”牛得草一愣:“早?”蒋老三看到牛得草迷糊的样子忙说:“昨天晚上都喝大了,其他乡领导都还在休息,你咋起这么早?”牛得草这才明白,院子里为什么这么安静。他对蒋老三说:“给我盛碗稀饭,拿个煎饼,我吃完上畜牧站去看看。”蒋老三楞了一下,把饭递给牛得草,看着他吃完了以后说:“牛副乡长,你上畜牧站准备怎么去?”牛得草说:“我走着去啊,不行吗?”蒋老三很有经验地、像兄长爱护弟弟一样对牛得草说:“牛副乡长,你现在是乡领导了,到下面是检查、是指导、是关怀,得有人陪着你去,再说你也不知道路啊!”牛得草一想也是,问:“那谁陪我去呢?”蒋老三一想,也是,其他乡领导都没起床,正好他看见范屹童正在擦他那辆破吉普车,忙吆喝:“范师傅,这会你没事,麻烦你把牛副乡长送到畜牧站去。”范屹童和牛得草很熟了,痛快地答应了。

坐在破吉普车上,范屹童拉着牛得草朝畜牧站开去。范屹童套近乎地问:“牛副乡长,昨天晚上是不是喝多了?”牛得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是的。以后不能再喝多了。”范屹童按了按喇叭,让早起的乡民们向路边靠靠,幽默地说:“以后少喝?恐怕办不大到,乡里的工作就是喝酒,上头来人要喝,其他乡镇来走访要喝,下边村里书记上来开会要喝,没有这些活动,自己人创作条件、找个借口也要喝。你今天下去检查,是第一次,肯定畜牧站要向你表示欢迎,这个认识酒必定要喝。”牛得草心里有点怕,说:“我昨晚的酒还没醒,不敢再喝了。小范师傅,我不喝能行吧?”范屹童像看外星人似的看了牛得草一眼,说:“牛副乡长,你去如果不喝酒,恐怕下一次人家连门也不让你进了。”

牛得草问:“为什么?”范屹童说:“为什么?人家为你接风喝认识酒,是给你面子,是对你的尊重。你不喝酒是不给人家面子,你分管畜牧站,下一步如何开展工作?”牛得草没说话,心里想:一场酒还能有这么多的道道,到了再说吧。不一会,范屹童就把牛得草拉到了畜牧站的破院子里。范屹童按了按喇叭,牛得草从车上跳了下来,站在门外边打量起桃花湾乡畜牧站。破旧的院墙,两扇破铁门紧紧地关着,仅留着一扇进出人的小门,大门上铁锈斑驳,摇摇欲倾

牛得草跟着范屹童走进院子,听到破门响,从破旧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一老一少两个人,非常热情地迎了上来。那个年龄大点的,五十刚露头,说:“范师傅,你带着乡领导来怎么也不打个电话。”范屹童笑了笑:“我给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牛副乡长,分管你们畜牧站,昨天才报到,分完工,乡政府还没来得及开政府机关见面会,牛副乡长就来指导你们工作了。”说完,范屹童又转身对着牛得草,说:“这位是畜牧站张站长,张无功,是老站长了。”张站长非常热情地握着牛得草的手说:“久仰大名,久仰大名,牛乡长,早就听说你在汤泉镇的事迹了,我们都盼着你来。真没想到你来桃花湾乡的第二天,第一站就能到我们畜牧站来,我们有希望了,有盼头了。”牛得草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我们一起干。”张站长把牛得草让到屋里。

范屹童说:“牛乡长,顾书记快起床了,我得回去了。”

牛得草说:“好的。”

牛得草坐下,端详着屋里的设施。

张站长给牛得草倒上茶水,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又厚、又大,像文物一样的笔记本,恭敬地说:“牛乡长,我先向你汇报一下畜牧站的情况。”牛得草点了点头。张站长汇报说:“我们站有七个人,一位书记资格很老,享受副乡级待遇,半休息半上班,除了领工资一般就不来了。我是副站长,主持工作。会计是乡人大主席的爱人,每月也就是来发发工资。出纳是孙北山部长的外甥女,现在脱产,在省农业干部管理学院进修。新分来一个农大毕业的女大学生,报完到就没见过人。还有一个小伙子,公务员小李,被乡党委借调去抓计划生育。这一位,”张站长很高兴地指了指那个年轻人:“姓翟,名云天,是地区农校的中专生,畜牧专业的,我们站的骨干。”牛得草一愣:“翟云天?你是云山农校毕业的?哪一级?我们可是校友啊。”坐在门口凳子上的翟云天,看起来要比牛得草显得老成,忙站起来说:“牛乡长,您也是云山农校畜牧班毕业的?我是70级的。”牛得草兴奋地说:“你是学兄,我想起来了,你比我早一届。当时你是班长,还是学生会副主席,拉了一手好二胡,在联欢晚会上,我听过你的独奏《二泉映月》,太激动人心了,太令人神往了,太催人奋进了。”

翟云天很尴尬地笑了:“牛乡长,您是乡领导,别见笑,那是当年啊,别再提它了。”牛得草刚要问,张站长向他使了下眼色:“牛乡长,你喜欢吃什么?我先安排一下便饭,然后再向你汇报。”牛得草说:“算了,第一次来,就别吃饭了。再说,我昨天晚上的酒到现在还没醒,头还在晕。”张站长非常真诚地说:“多少年了,从来没有乡领导到我们这里来检查指导过工作,无论如何您赏脸,在我们这吃顿午饭。”翟云天也站起来真诚地说:“我们是校友,就算是我个人请你,能不能行?”牛得草想起路上范屹童给他说的话,考虑到将来还要配合工作,说:“好,恭敬不如从命。”于是,张站长和翟云天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都说:“这样好,这样好,这才体现出乡领导对我们的关心和支持。”张站长把翟云天叫到身边耳语了一会,翟云天就急匆匆地出去了。张站长给牛得草加了一点茶水,然后开始向牛得草汇报工作:“我们这个乡,是个山区乡,库区乡,果木乡,山多、水多,适合发展林果业,果树都需要打农药,使除草剂,因此畜牧业根本就没法开展,最多也就是山民们养点长毛兔,这也就算是畜牧工作了。既然不能给乡里创造效益,给山民们谋取利益,乡里自然就重视不起来,这些年来,我们的工作在乡里一直排倒数第一。也因此,从来乡领导没有人到过我们这里来,后娘的孩子啊!”牛得草听到这里,皱了一下眉头说:“你们就不会出出注意,想想办法,变换一下角度,把乡里的畜牧工作搞上去?”张站长为难地说:“我们汇报工作从来排不上号,乡里不给支持,不给钱,我们怎么去想办法?”牛得草说:“我们在汤泉镇的时候,光配种一项,一年就挣几十万,70%交给镇里,30%用作站里办公经费,非常的宽裕,工作开展的很好。怎么桃花湾乡就到了这么个地步啊?” 张站长非常的痛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牛得草一看张站长也是个老实人,气氛有点尴尬,再谈下去就会不和谐,就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张站长,家里嫂子在哪里上班?几个孩子?”没想到这个话题更沉重了,听到这句话,张站长差不多就要哭出来了:“我就是本地小桃湾村人,从大队书记,干到管理区副书记,后来转为国家干部到了畜牧站干了副站长,这一干就二十多年了。我屋里的一直在家里,养鸡养兔带孩子,还有三亩多桃园。”牛得草同情地说:“收入还行吧?”张站长叹了口气:“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有两个孩子,老大是个闺女,出嫁了,对象在乡建筑队上班,也就是个小工头。儿子还争气,自幼有个毛病,好唱山歌,去年考上了云山师专艺术系,专门学唱歌去了,将来随他闯去吧。”牛得草欣慰地笑了:“那好!这就很好了,将来你有盼头了。今天我来看看你们,就是想从我的老本行,从畜牧业抓起。真没想到咱乡的情况是这么个样子,等我走后,你再把站里的基本情况和你们的打算写一下。特别是翟云天,是学这个专业的,这个材料要让他来执笔,写完后抓紧送给我,我好统筹考虑咱乡的畜牧工作应该从何处抓起。”听完牛得草的话,张站长像三岁的儿童吃了糖豆一样,脸上露出了甜甜美美的笑容:“牛乡长,你放心,我们加班加点也要把材料给你尽快报去。”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牛乡长在哪里?牛乡长呢?我看你们也太不像话了,你们再穷、再没有钱,也不能整这四个小菜让乡长在你们这个畜生逼屌窝里喝酒吧!”

这个大嗓门人还没进屋,粗鲁的语言早就飘进屋来了。

牛得草刚要问这是谁,大嗓门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翟云天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瓶酒,后边还跟着一男一女。牛得草站了起来,算是对来人的一个表示。来人高大魁梧,大约有一米八,头大,脸大,脖子粗,肚子大,脸色黑里透红,一张嘴满口黄牙,一看就是嗜烟酒如命的家伙。果然,张站长一介绍,牛得草就明白了:“牛乡长,我给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姑表弟,石虎,绰号石老虎,乡建筑队队长,也算是个企业家吧。”牛乡长握着石虎的手说:“你好!认识你很高兴,希望你以后多支持畜牧站的工作。”石虎左手一挥,拍了一下牛得草的肩膀:“好说,好说。你牛乡长对畜牧站都这么重视,你放心,你就是我的榜样,以后我不光是支持畜牧站,凡是乡里的工作,特别是你分管的工作,只要我石老虎能帮的上忙,只要不是摘星星摘月亮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牛得草对石虎刚才拍他的肩膀有点不快,有点不习惯,但是石虎刚才的一番表忠心话,让他很快就把拍肩膀的不快忘掉了。

张站长忙说:“牛乡长请坐,表弟你也坐。”于是大家都做了下来,牛乡长用不解的眼神看了一下张站长,张站长忙说:“牛乡长,你别误会,我们站里没有经费,我用我的钱让翟技术员出去买了四个菜,买了瓶酒,算是给领导接风了。可是我从来滴酒不沾,也不会说个话,翟技术员也不喝酒,我就想起我表弟,喝个一斤二斤都醉不了,就叫翟技术员把我表弟叫来陪你。”说完张站长又指着坐在门口的小伙子说:“那就是我女婿,庄立国,跟着我表弟打下手。那位女同志我不是很熟······”

石虎忙接过话说:“牛乡长,你别见怪,我表哥这个人啊,一辈子愚到家了,你这么大的领导头一次来,弄几个小菜在站里吃太寒酸了。我不知道就罢了,既然我知道了就不能这么办,这是对乡领导的不尊重,这也是对乡领导工作的不支持,我自己开了个酒店,金凤大酒楼,我在那里已安排好了。这不,我把金凤大酒店的老板也给你带来了。”说着用眼点了一下那位女子,那女子马上站了起来:“牛乡长,我叫李翠凤,跟着石老板打工,负责金凤大酒店,也算是个经理吧。今天您可无论如何得赏光。”

牛得草初入官场,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有点手足无措。他心里想,昨天下午新班子刚开了见面会、分工会,自己只是按照业务分工出来走走,就吃下属的请,就大吃二喝一顿,恐怕影响不会太好。怎么办?忽然他想起了老丈人,也就是汤泉镇人大潘主席曾经给他讲过一句话:在官场上混,拿不准的事一定要请示领导,不要嫌麻烦,你请示的越多,领导越高兴,出了问题你才不会落埋怨。想到这里,牛得草心里有底了,笑着对张站长说:“你们的心意我先领了,但是我得请示下顾书记,然后再答应你们。”张站长一听忙说:“那样更好。”他走到张站长的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机,拨通了顾书记办公室里的电话:“顾书记您好,我是牛得草。早上想给您汇报,您没起床,我就到畜牧站来了。情况也调研完了,可张站长非要留下我吃午饭,还找了人来陪酒,我也不会喝酒,也不想喝酒,想请示一下,您看怎么办?”电话里传来了顾书记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小牛啊,我应该表扬你啊,这么早就去基层,你太能干了。至于吃饭喝酒,你不要怕,大胆的去,我支持你。得草啊,你刚上来当领导,可能还不太懂,喝酒就是我们的主要工作啊,只有喝酒,才能和群众打成一片,才能调动群众的积极性。去吧,放开喝。”

牛得草放下电话,说:“张站长,石队长,顾书记同意了,我们去吧。”

·····

                                                               9


牛得草考上初中,上初二的时候,梅邨和弟弟三丫,也就是牛在田,也一同考上了初中。

山里的学校条件非常差,窗户和门都裂开了缝,冬天西北风“嗖嗖”的往里刮,屋里冷的扎骨头。春秋天,风沙顺着门缝往里钻,桌子上、课本上很快就落满了一层黄土。屋顶上秫秸把子不时的往下掉土,四周墙壁泥的灰成片成片的脱落下来,露出了砌墙的石头。破旧的水泥黑板上方,悬挂着一张伟人像,两边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有了年头了,红色的标语纸,都褪色成了土黄色。山里穷,发不上工资,交通条件又差,好老师没有愿意到乡镇来的,因此,山里的乡镇中学,大都是一个老师带好几门课,用浓重的山里乡音来向山民的后代子孙们传授数理化知识,条件太艰苦了。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懂事,早当家。

就像伟大领袖的最后那位演员夫人亲自负责搞的一出样板戏中,腮上有疙瘩肉的男英雄人物唱的那样:提篮小卖拾煤渣,担水劈柴全靠她。牛得草每天早早地起床,第一个跑到学校开门、扫地、擦黑板,然后开始在校园里朗读课文。虽然学校的条件是艰苦了些,但是他感到很满足,很充实,很向往。侯老师给他交了学费、书费,书包里装着梅邨的妈妈,栗月竹老师给他装的煎饼卷咸菜和咸鸭蛋,比其他同学条件好多了。初一开学一个月后,全体同学选班长,一多半同学选了牛得草,牛得草就顺利的成为了班长。侯老师和栗月竹就很高兴,心想:早晚都会当女婿的,咬咬牙,奖励给他一支“博士”牌钢笔,并教导牛得草:

班长就是服务,

班长就是辛苦,

班长就是操劳。

只有这样为了同学,才能得到大家的拥护,才能收到老师的好评,才能锻炼自己的才能。

只有为别人铺路修桥,别人才会为你修桥铺路,你的人生之路才能越走越宽。为了大家,可能你要多浪费点时间,要影响到学习,但是,予人玫瑰,手留余香,你给同学们支持,同学们也就会给你支持,你得到的会更多,何况多努点力,就能把浪费的时间夺回来,就能把学习成绩提上去。牛得草把侯老师的话和恩情深深地记在心里,既把班级的工作搞得井井有条,又把自己的学习成绩稳稳地排在了前三名。而且,他的钢笔字,参加云山地区“智二代杯”中小学硬笔书法大赛,获得了第三名,令侯老师非常高兴,从来不喝酒的他,破例喝了一小盅白干酒,来庆祝牛得草获奖。虽然奖品只是一个笔记本和一张奖状,但是,其重要性和满足感,对于侯老师夫妇和牛得草来说,不亚于今天演电影、电视的“戏子们”花银子或用肉体在国际上换得的“牛蜑奖”、“貂熊奖”一样。

牛得草一下子就成了学校里的名人。

上课下课走在校园里,或者在从家里往返校园的山间小路上,每当遇到一群女同学,都能看到女同学们在看着他指手画脚、相互挤眉弄眼,然后不知谁开了一句玩笑,随后就“轰”的一声散开了。

梅邨和牛在田考上初中,到学校不久,就全面了解了牛得草的事迹。小梅邨用单纯、崇敬的目光看着哥哥牛得草,回家的时候就跟妈妈说:“二丫哥哥太棒了,老师同学都表扬他,说他将来必定有出息,那些女同学都争着跟哥哥说话呢!”栗老师笑了,笑得很舒心,很满足,很含蓄。她悄悄地跟侯老师说:“老天保佑你别看走了眼,将来能成为我们的养老女婿。”侯老师说:“不会的,看人,我从来没走过眼。”

山里的天,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这不,刚才还是阳光灿烂的艳阳天,一会就阴了下来。远处,大团大团的乌云升腾、翻滚着,从大山那边压了过来,就像一口大锅扣了下来一样。起大风了,呼啸着,仿佛有千军万马从远方杀来一样,隆隆作响。瞬间,巨大的雨点像铜钱一般,噼噼啪啪地洒落下来。接下来的就是撕裂天地的闪电,再接下来就是轰轰隆隆的雷鸣。巨大的雨点,噼噼啪啪像铜钱般洒落在山野里,学校的房顶上。随着风力的加大,暴风骤雨越来越大,不时传来窗户被刮掉,房屋被撕裂的声音,山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剧烈的暴风骤雨。牛得草和他的中学同学们都感到了恐怖,还有胆小的吓的哭出声来,身兼数职、一人代数门课、为数不多的几位乡间老师,在惊恐中从这个班跑到那个班,声嘶力竭的高呼着,不要让学生乱跑,让学生保持镇静,不要害怕。

其实,这些都是徒劳的,丝毫减弱不了暴风雨的威力和对房舍的吞噬。轰的一声,院里的木头电线杆北风刮断,教室的灯全灭了。顿时,整个山里的中学哭声一片,仿佛天塌了下来。牛得草想到了低年级的梅邨和弟弟在田,猛一拉开门,冲进狂风暴雨中,向他们的教室跑去。刚进梅邨和在田的教室,就听见房顶出现咔嚓喀嚓的声音,有的地方已经成为一个大洞,雨水像桶水一样灌进屋来。到底大一岁是一岁,牛得草很着急,也很冷静,他预感到房子可能要塌了,他本能的喊着:“同学们,不要害怕,都顺着墙根趴下,又大声喊着梅邨和二丫的名字,好在山里的中学每个班人数都不多,人家有权的、有钱的和有“本事”的都把孩子弄到县城名优中学去了。很快,牛得草听到了梅邨和三丫的喊声:哥哥,我们在这里。牛得草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梅邨和三丫身边,喊道:还有没趴下的吗,同学们说:得草哥哥,我们都趴下了。牛得草放心了,右手一把将梅邨抱到怀里,左手把三丫抱到怀里,用脚摸索着、试探着找了个没人的墙角,很快的让梅邨和三丫趴倒地下,他用两手撑在地上,趴在了梅邨和三丫的身体上方支撑着。这时,狂风携着暴雨无情地浇灌着山村的上方,随着时间的延长,房顶上的秫秸把子和黄泥加着茅草成团成团的往下落,砸在了孩子们的身上,砸在了当课桌用的水泥台子上。而且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话又说回来,也亏着山里穷,没钱买课桌,用水泥和石块砌下来的“课桌”非常坚硬,起了支撑的作用,好多房顶上掉下来的东西都被水泥台子支撑下来了,减轻了直接压在孩子们的身上的重量,才不至于伤及孩子们的性命。

时间在延长着,雨开始变小,慢慢的变停了。只有残留在大梁和檩条上的雨水,在无节奏的向下滴答着,滴答在孩子们身上的泥土上、秫秸上、瓦片上。虽然,孩子们没伤及生命,但是他们身上的泥土压的很结实,他们爬不起来,只能等待着他们的父母来救援,牛得草也不例外,他由于需要保护身子下面的两个人,所展开的面积就比别人大得多,他不能蜷伏起来顾自己,因此,他身上压的东西更多,一开始,他还能用两个胳膊肘子支撑着,保持着一个空间,保护着梅邨和在田也就是三丫。可能是家长们也被这千年不遇的暴风雨带来了无可抵挡的袭击,迟迟不能来救孩子,时间太久了,得草已经支撑不住了,身上的重量越来越大,他的下半部身体慢慢的接近梅邨的身体,最后,抵抗不住房顶垃圾的压力,几乎全部身体都压在了梅邨和在田身上。

牛得草身上都湿透了,由于他的保护,梅村和三丫身上后背、臀部、腿部还是干的,可被牛得草湿漉漉的身体压在身上,很快也成为了湿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房顶落下的垃圾越来越重,牛得草的身体更多的压在了梅邨的身上。时间久了,牛得草慢慢感到了梅邨的体温,也慢慢闻到了梅邨身上、头发上散发出来的少女身上的气息。他问梅邨:压着你了吗?梅邨说,没有,得草哥哥,你别硬撑着了,我不怕压,你趴在我身上吧。说完,梅邨的身体还慢慢的移动了一下。牛得草真撑不住了,身上的垃圾由于雨水浸泡越来越重,他终于实实在在的趴在梅邨的背上,雨停了,房顶已经全部看见蓝蓝的天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孩子们已经不害怕了,都在说起来悄悄话,相互叫喊着,在等待着家人的救援。

这时,梅邨突然喊了一声:得草哥哥,我趴的时间太长了,太难受了,想翻翻身子,能行吗?牛得草忙说:行,行行,你等一下,我用力撑一下,撑出个空来,你再翻身,梅邨说:行。牛得草咬了咬牙,用力往上一撑,撑出了一个空间,忙说梅邨,你反过身子来吧,梅邨答应了一声:唉,于是梅邨慢慢的翻过了身子,和得草脸对脸,梅邨还问:三丫弟弟,你不翻翻身,活动活动身体吗?在田说:我这空大,我已经活动了还几次了,我还是趴着舒服些。这样,牛得草被身上的泥瓦压得又再次趴到了梅村的身上。刚才,因为牛得草是趴在梅村的背上,还没有什么感觉。现在,梅邨仰天躺在他下面,得草趴在梅村身上,慢慢地,两个人都有了一种很特殊、说不出、从没有过的感觉。

这时的感觉,许多年以后,牛得草都还能时时回想起来……

远古时期,离今天非常非常的遥远,像牛睾丸形状的地球上,不均匀的分布、生活着许多种生物、动物。

其中,猿猴也是其中的一种。

在长期的劳动中,在从大自然的抗争中,在从同类、异类的动物的搏击中慢慢的有极少量的不同群体变得逐渐聪明、强壮起来。这种单一的族群,慢慢的有了首领,只是这个时候的首领大多是女性,牛得草接着往下想。

这一时期,被后来的学者称为“母系社会”。

因为这个时期,生产力非常的落后,先人们用钻木取火,用石片打磨成石铲去耕种,生产资料极度的简陋、落后、吃力。风调雨顺时,尚可满足整个族群的生存,一旦天气出现变化,维持整个族群就变得困难。有些老弱病残就会被遗弃、被淘汰、被饿死。因此,某一族群为了发展壮大,不得不以多繁殖后代、增加族群数量为目的。要达到这一目的,自然身体强壮、繁殖能力强的女性就成为了“核心”。雄性猿猴为了培养自己的后代,不得不摇尾乞怜,拿着食物,低三下四去讨得女猿的欢心,以获得交配权。

牛得草记得,云山地区农校他的恩师曾经给他精辟的分析过这种现象产生和存在的原因。

牛得草很佩服,在云山地区农校毕业,分配到汤泉镇给动物配种这些年里,他看到,不光是动物之间,人和人之间也存在着像远古时期的阶段这样。

人,是会变的。

按照达尔文同志的理论,今天的人,就是从远古时期的猿人一步一步进化而来的。无数事实和考古成果无不印证了这一点。远古时期的先人们智商也存在着差异,在无数次和大自然抗争的经历之后,猿人们普遍的都变得聪明起来了,而其中的佼佼者,大多是年轻、魁梧、聪明、雄壮的雄猿,他们已经具备了改换朝代的能力,他们已经不屑于和现在的女王同居共舞。他们的智慧足以使一次狩猎的物品使他们吃十几天,他们不再把食品献给女王——母猿,他们决定把食物储存起来。这时,马老先生叙述过和研究出的剩余价值和剩余劳动力就出来了,年轻的雄猿可以梳理毛发、嬉闹、跳跃、可以游山逛水、抒情高吼,此时,不具备狩猎能力的年幼女猿们对年轻雄猿已经充满了崇拜、羡慕、爱戴,为了生存,她们不得不向雄猿乞求怜悯和施舍,获得食物,年轻女猿的唯一资本就是向年轻雄猿提供交配权,年轻雄猿在看到送上门的交配权不会置之不理,在心满意足、激情发泄之后,会慷概的给这个年轻女猿一份食物。年轻女猿获得了生存的最低保障——食物以后,就欢天喜地的跑走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其他智商不是很高的女猿看到了这一铁的现实以后,也纷纷效仿,摇尾乞怜、低头称臣,献上交配权,换取生存食品。时光和岁月无情的向前发展着。母系社会的族长——女猿,人老珠黄、体弱身残、再也没有年轻雄猿来眷顾她们了。于是,以年轻雄猿为核心形成了新的、无数个族群,今天有些学者也把其称为部落。

一个伟大并一直影响到今天的时代——父系社会诞生了。

和许多年轻女猿交配的结果,就是繁殖了很多的后代,就要出去猎获更多的猎物和食物,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由半直立人到直立人,从愚昧走向文明,族群之间开始抢占地盘,扩大疆域,武装——军队诞生了,国家形成了。

这一切都归功于年轻雄猿自己的奋斗和努力。

在半睡半醒之中的牛得草,趴在梅邨身上,非常奇怪的想起了远古、变迁、交配权和未来作为父亲的权利。

慢慢地,他有了一种特殊感觉......

从来没有过。

得草感觉到他小腹下边尿尿的东西,慢慢有了一种冲动的感觉,一点一点的硬了起来。虽然那时光没有今天这个时代这么开放和没有羞耻感,但十四岁的得草也朦朦胧胧的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用力向上撑,但身上的破瓦秫秸和废土压得越来越重,他的身体越来越全面的压在了回脸向上的梅邨身上,他的下体越来越硬,直挺挺的顶进了梅邨的两腿之间的隐蔽处。

外面的村民越来越多,为了自己的孩子,村民们不敢用镢头和铁锨去挖孩子们身上的东西,只能用手去挖、去抬,这样,孩子们安全了,可得草压在梅邨身上的时间就越长了。被压在倒塌的房屋废墟下的孩子们,都爬在水泥台子中间的缝隙里,看到大人来救自己,也不着急,慢慢的等着挨救了。得草咬着牙,撑着双臂,更憋住气,不想让下边顶的梅邨疼。梅邨应该感觉到了。但是,她已被得草牢牢的压在下边,而得草也不是故意的,他为了救自己,身上顶着千斤重的废墟。不知道是无奈,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梅村喘气越来越粗,胸脯起伏的越来越快,慢慢闭上了眼睛。虽然隔着衣服,但两人的衣服都被暴雨淋湿了,等于是肉体贴着肉体。两人贴的越来越紧,彼此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和胸脯的强烈起伏,梅邨用两只手紧紧抱住得草,让他的下体更准确用力的顶着自己想要的地方。得草感觉到胸中有一团火在燃烧,仿佛有千军万马要从胸中冲向站场,突然,他感觉到有一股热流嘭的冲向梅邨,然后,如同高射炮,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射向梅邨。

两个人,陷入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但从来也没有这么愉快、舒服过。

两个人,都醉了。

过了很久,天黑了,大人们拿着手电筒照着,终于把压在孩子们身上的废墟慢慢清理干净,孩子们都从废墟空隙里爬了出来。

得草顶开身上的废墟,一手拉起梅邨,一手拉着在田,朝大人身边走去......



                                  10


孙北山管马一鸣叫大哥,没人的时候。

孙北山的家就在大山涧公社。

从名字上看,就能感觉到大山涧公社是山高水险,人穷地薄,事实也正是如此。

正应了祖上传下来的一句名言:穷山恶水出刁民。

山,是光秃秃的山,寸草不长。山崖如剑,直耸耸的杵向上天;山崖下边,是几十到百多米深的山涧,涧水长流不息,都被桃花湾水库收去了。

有人说,最早的时候,是秦朝时,有被秦始皇下令追逮的六国的兵丁逃到了此处躲避,久而久之,逃难的人越来越多,形成了大山涧村落;也有老人说,是朱元璋时期,官兵追元朝的官员,把他们逼到此处隐藏,后来,形成了村落;还有人说,是义和团失败后,一个姓孙的首领,带着部下藏到这里,躲避朝廷的追杀,久而形成村落。传说很多,是否正确有待考证。但是,有一点,此处,民风飙悍,性格粗狂,是事实;男人,都会些拳脚,三、两个人近不了手。还都会做炸药,有外敌侵入,就做炸药炸入敌。无外敌时,就炸石头,卖方料,给山下村民盖房子当地基石用,此处村民习惯把基石叫塹子。

桃花湾水库砌大垻用的方石,大部分用的是大山涧公社的。

大山涧公社驻地就座落在山涧大队,因村得名。

大队长姓庞,叫庞孝祖,是个老革命。

渡江战役时,他还是20多岁的小伙子,年青力壮。区大队政委来开会,动员青年人组成担架队上前线,送军粮,运伤员,开始,都没有人响应。后来,18岁的黄花大姑娘孙秀菊突然站了起来,大声说:大山涧还有没有男人,人家解放军为解放全中国,豁上命,渡长江,打老蒋,让你们上前线,就是抬个担架,一个个都怕的要死,胆小鬼!

这时,有人悄声说:你不怕死,你怎么不去?

孙秀菊说:你妈了个白腿,担架队不要女的,如果要女的,我第一个报名!

场面尴尬了,上百口子人,都在看着主席台上的区大队政委。

突然,只见孙秀菊几步跑上了主席台,向政委鞠了个躬,转身大声说:谁第一个报名参加担架队,我孙秀菊就是他的人,我就当他的媳妇!

全场哄动了。

后来,多年以后,云山市有个喜欢舞文弄墨的市委领导,到山阳县考察一周后,说了这么一句名言:山青水秀出美女啊,山阳。

山村的人都知道,孙秀菊是大山涧村最飘飘的美人。

虽然担水砍柴晒的肤色有点黑,但是,黑里透白,白里泛红。那腰肢,挑水的时候,扭起来,一步三摇,那姿势,太美悠了。不光小伙子们看了心里痒痒,就是村子里的老娘们看了都直了眼,最后都酸溜溜的说:不知那个山猫蛋子有艳福,能娶到这个美人。我要是男人,让我抱着睡一晚上,第二天去死都心甘情愿。

“我报名,我去”庞孝祖大声吆喝着,边朝主席台上跑去,他生怕别人跑到头里,把孙秀菊,到手的美人抢了去。

政委刚开始愣了,后来,明白过来了。

这是孙秀菊用激将法动员年青人报名哪。他站起来,握着庞孝祖的手:“欢迎欢迎,你是第一个报名的,你就是担架队长了。快,登上记,戴大红花。”

工作人员给庞孝祖登记的时候,政委对孙秀菊喊:“那位识字班,你站到这边来。”孙秀菊也不打怯,几步就跑过去了:“首长,您喊俺有啥事?”

政委说:“姑娘,你刚才说的话是开玩笑吧?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孙秀菊脸红着说:“首长,俺是山里人,说话和石头一样石打石,绝不后悔。”

政委高兴地大声说:“好,自古美女嫁英雄。小伙子第一个报名,成了担架队长,就是英雄。来,两人都过来,握握手,我当你们的证婚人。等把老蒋消灭了,解放了,我来给你们主持婚礼。”

全场都大笑着鼓起了掌来,倒是把主席台上的庞孝祖和孙秀菊羞得站在那里红着脸看着台下。

庞孝祖在村里口碑很好,是青年人的头。他一报名,带动了十几个小伙子报名,20人的担架队很快就报满了。

孙北山那时还没出生,按辈份,他得喊孙秀菊叫姑。

渡江战役打的艰苦、艰难,牺牲了很多战士。庄孝祖抬担架冲锋在前救伤员,在火线上入了党。后来,让国民党蒋匪帮把腿打伤,送回了后方,以后腿就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

当时的政委后来当了区委书记,孙秀菊也很仗义,没因为庞孝祖腿瘸了,就翻脸无恩不讲信用。书记来当了证婚人,并宣布庞孝祖为大山涧的村长。

194910月解放到1967年,庞孝祖一直当书记兼村长。

“文革”开始了。

庞孝祖是老革命,不相信国家主席会造反,自然就成了保皇派。虽然庞孝祖人品不错,对庄邻都一样对待,可他的弟弟,庞孝宗可是人品太差。仗着他哥哥在小山庄了当书记,好吃懒做,偷鸡摸狗,还爬寡妇的墙头。庞孝祖自小父母早亡。弟弟跟着他长大,他对弟弟一直很溺爱、惯纵,有毛病也舍不得管教,养成了一身臭毛病。而村民们大多看着庞孝祖的面子,对庞孝宗忍让有加。有一次,因为一点小事,庞孝宗把孙大壮的二叔骑在地瓜沟里打了一顿。而此时,孙北山的父亲孙大壮,正是年富力强,斗志冲天。看到地区、县、公社和其他村都打倒了保皇派,成立了革委会,心里也是蠢蠢欲动,七上八下。他早就对庞孝祖的弟弟不满,他早就有想上台当官的念头,把庞孝祖打倒,继而收拾庞孝宗。他主动跑到公社,找到公社的造反派,要求回村造反,马上就得到了支持。公社派了个革委会成员和孙大壮一块回村,连夜夺权夺公章,批斗保皇派庞孝祖,让孙大壮当了村革委主任,从此,庞孝宗也低下头,夹着尾巴老实多了。就是这样,在一个黑夜,孙大壮还找人把庞孝宗带到大队部,用麻袋套上头,一群人狠狠地把书记的弟弟揍了一顿,出了一口恶气。

权威二字,权是核心,有权则有威。

没有权字,自然威字也没有了。

庞孝祖成了下台的保皇派,庞孝宗就成了保皇派的狗腿子,天天被造反派批斗的低着头,走路都溜墙根,再也没有昔日的威风了。

从此,孙秀菊替他男人打抱不平,和孙大壮就结下了梁子。小山庄人不多,不到200口人,孙、庞两大姓,分成了两大派,天天骂,日日打,鸡飞狗跳,家家都不得安宁,是山阳县闹得最乱的村。

白驰主任从地区开会回来,传达地革委会议精神,成立工作组,到乱的厉害的公社、村包点,学大寨,搞联合,灭派性。大山涧公社最难缠,修桃花湾水库时,全体村民坚决反对搬迁、抗争,最后还是村民胜利,水库往里拐了个湾,不搬迁而结束。“文革”两年了,孙、庞两大家族越斗越历害,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最可怕的是,大山涧悬崖峭壁,自古靠打石头卖钱,家家都有雷管炸药,闹大了很容易有人铤而走险,拿雷管炸药来搞武斗。

白驰主任决定派马一鸣带工作组进驻大山涧公社,解决大山涧村的派性问题。

山阳县各公社都交流派了工作组,最难缠的就是大山涧。

看到白驰主任把大山涧派给了马一鸣,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白驰主任这样安排,是动了心计的。他认为,依马一鸣的本事,解决大山涧的派性基本没问题。解决了,他就任命马一鸣当大山涧公社一把手,谁也没意见。如果没解决,就拖到运动结束,再让他回原公社当副主任。

马一鸣很懂得白主任的想法,一行四人,很快就到了大山涧。

马主任很心计,到了大山涧,直接就住到大队部。在山庄转了两天,把基本情况摸清了。孙大壮是村革委会主任,那时,没有招待费,孙大壮就把马一鸣等接到家里接风。

孙北山12岁,他就是那时候认识的马一鸣。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在孙大壮家,炒了几个家常菜,马一鸣带着三个工作队员,坐到了一起。孙大壮说了很多庞孝祖的坏话,马一鸣只是听,边吃边思考。等饭吃饱了,孙大壮说完了,马一鸣说:“要文斗,不要武斗。你先答应我,能做到吧?”孙大壮愣了半天,说:“可以,行,能做到”。

马一鸣说:“保皇,造反都有理,我不给下结论。现在,你是革委会主任,你就是这个村的父母官。这个村,目前,最缺的是水,需要打井。钱,我回县里要,你能不能带头,把全村的男劳力都动员起来,排成班,轮换着打井?

孙大壮愣了,他本来想,向马组长汇报,怎么样斗保皇派、斗庞孝祖,把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一万年都不得翻身。没想到马组长首先提出打井的事,过了半天,说:“我,听您的。”

马一鸣跟上一句:“我来的时候,白主任给我说了,不管保皇派,还是造反派,不听工作组的话,当场撤职。你不愿干,你不能干,我找其他人干”。

孙大壮不是傻瓜,他明白,其他人就是“庞孝祖”,他当然不同意。说:“马组长,我表态,我坚决完成任务。”

马一鸣是高人。

他明白,学大寨,搞联合,斗派性,都要抓。但是,这个小山庄,几十户人家,不到200口人,四周全是石头,老百姓吃水,得到下边深涧里挑,又累又危险。他认为,不管保皇派、造反派,谁能为老百姓服务,谁就是对的。

马一鸣端起一小黑碗地瓜干白酒,说:“孙主任,我代表县革委敬你一杯”。孙大壮很激动:“马组长,从来没有人这样瞧得起我,酒,我喝。我给你表个态,我会石匠,更会炸石头,你放心,我带头,团结村民,还有庞孝祖,齐心协力,把井打出来。”说完,一抬头,就把酒喝了。然后,又倒上一碗酒,回头把孙北山拽过来,说:“马组长,这是我儿子,以后上学你得多帮忙。”

马一鸣站起来,端起酒,和孙大壮一碰杯:“你听我的,团结全村,包括庞孝祖,把井打出来,以后,孙北山就是我兄弟。”

听到这句话,孙大壮非常激动,对孙北山说:“快,北山,叫大哥。”

孙北山脸红着,走到马一鸣跟前:“大哥”。

马一鸣痛快的应了一声。

全桌人都叫好,热烈地鼓起掌来。

半年以后,大山涧村打出了一眼700多米深的甜水井,全村人点鞭放炮,喝酒行令,庞、孙两家高兴地握手言欢。

大山涧公社包村工作,在马一鸣的领导下,不费吹灰之力,就消灭了派性,搞了大联合,学习了大寨,在山阳县,不,在云山地区都走到了前头。

白驰主任带领县革委全体成员和各公社革委会主任,到大山涧检查、验收,全体来宾给予高度评价:“马主任,历害!高人!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此起彼伏的热烈赞扬声,让白驰主任高兴得脸上放出红光,想:“我没看错人。”

不久,县革委会就任命马一鸣为大山涧公社革委会主任,把原主任调回县革委生产组当副组长,加括号正科局级。原主任很满意。

马一鸣上任不久,就把庞孝祖叫到公社农机站先帮忙,发工资,后来按亦工亦农对待,根据上级文件转正,成为国家基层干部,当了副站长,很满意、很舒服、很场面。庞孝祖恨不得带领全家去给马一鸣磕头谢恩,他到现在看见孙大壮都亲热地如同亲兄弟,拉着手说:“多亏文革里兄弟你夺了我的权,我才有今天,我们全家谢你八辈子”。

两年后,孙北山学习不好,调皮捣蛋,没考上初中,14岁,就让马一鸣叫到公社干临时工,提茶倒水扫地,成了“公务员”。

在那个年代,各级政府里,这样提水、倒茶、喊人、擦桌、扫地、收文件、发报纸的“公务员”很多,后来形成了一级级、且很有时代特色的阶层,有人背后戏称其为“农民近卫军”。

很形象。


             11


潘玉莲长的很美,她是牛得草的老婆。

可是,后来她给牛得草戴上了一顶很结实的绿帽子。

在五千年封建文化的积淀中,侮辱一个男人,一是骂他的母亲,二是给他戴绿帽子。

有时,这第二种侮辱,要比第一种侮辱还要刻薄、残酷、毒辣。因为,第一种侮辱,只是文字性的,俗话讲,只是过过嘴瘾,或者是意念性的,你不去想它,时过境迁,很快就会忘了。第二种侮辱,就不是光嘴上过瘾,或是意念中的事情,而是实实在在的肉体上的接触,太刺击男人的内心了。

一般男人承受不了。

潘玉莲的老家,不,应该叫祖籍,就在大海边。

追根溯源,要从潘玉莲的父亲,汤泉公社人大潘主席说起。

在我们伟大祖国的东边,从南到北,有漫长的海岸线。当黎明,一轮红日缓缓、慢慢地从东方升起,温馨的温暖就洒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我们国家海岸线很长,诗人把我们的海岸线比作伟大母亲的胸怀,很贴切。潘玉莲的老家就在祖国母亲的胸口上。海边资源富饶,风光秀丽。所以,几千年来,除了商朝的明君汤王,派人长途跋涉到海边运回贝壳当钱币时,海边还平安以外,在以后的岁月里,不知有多少外敌来侵略她。如同穷乡僻壤里的恶霸、村痞欺侮孤儿寡母,很多倭寇贼子,有黄头发、白头发、棕头发,还有留胡须矮个子的,都在祖国母亲最贫穷、最纤弱、最艰难的岁月里,趁机和海龟、海鳖、海蟹等一起爬到岸上来了。这些外敌形形色色,有被称为倭寇的日本人,后来,中国人民都蔑视地叫日本鬼子;有黄发蓝睛的英国鬼子、美国鬼子、德国鬼子,还有一些混血肤色杂交的鬼子,特别是,竟然有八国龟儿子联合起来,杀进大清王朝,烧、杀、抢、掠、奸,罪责滔天,惨绝人环,磬竹难书。

华夏子孙们要永远记住这奇耻大辱、血海深仇。

有仇不报,非君子也!

..........


                             12


酒池肉林,这是后人为三千年前商朝的最后一个王专门造的一个很有典故的成语。

说的是,这个王创造性的命手下用石头砌成一个池子,里边倒上酒,让成群的美女脱去衣服,赤身裸体到酒池里翩翩起舞。女人的酮体如同成片的随风摇弋的树木,象树林一样,但是“肉林”。

这个王,活着时叫帝辛。

死后,因作恶多端、臭名昭著,后人为其名曰“纣王”。

纣王的功过有历史学家去评价,我们不做评说。他的一些小事,可以简单一议。

纣王很有先知先觉。

当他品着美酒,躺在美女的怀里的时候,就分析,臣属小国中,哪一个背后有反骨,哪一个看着不顺眼.........


     13


石虎,石老虎,是个人物。

有一次,石虎到山阳县城送礼后,到天边人间浴池去洗浴后按摩,他一边按一边摸着小姐的某个部位,淫嘻嘻地对按摩小姐说:刘邦算个D,我要生在那时,绝对比他强。

小姐杵了他一下,石虎淫荡地哼了一声。

石虎姓石,乳名老虎,没有大名。

在他两岁的时候,石虎的父亲响应号召出伕,去修桃花湾水库,在排哑炮的时候,没来得及跑,被炸的身首两分,当场死去。石虎的娘在父亲死了不到一年,就让一个走村串户的小货郎给拐跑了。

人生三大不幸:“幼年丧母(一说少年得志)、中年丧妻、老年丧子”。可怜的老虎,两岁没了爹娘,山沟沟里穷得叮当响,除了石头还是石头,爷爷奶奶自己都吃不上,谁还能顾得上他。村里老书记看老虎可怜,就让每家派个家长或代表,开了个村民会,说:咱这穷山沟沟的小村庄,靠天吃饭,远在深山里,谁也顾不上咱,只能自己顾自己。我这个穷书记,也没有领着乡亲们发财的命,今天,把大家招呼来,商意一下老虎的事。老虎他爹是修桃花湾水库没的,算工伤死亡,也评不上烈士,赔了一千块钱。我想,老虎也算是老石家的一条血脉,我带个头,一家一个月,往下轮,轮完一圈再从我开始,咱怎么着也不能让老虎饿死。那一千块钱,让会计存到信用社,将来给老虎娶老婆。

老书记的话大家都不反对,男娃子,儿猫蛋子,春夏秋可以光着腚,省布票,地瓜干子糊涂,舀一勺就够老虎吃的,谁也不达差这一勺。

会后,老书记就先把老虎领回了家,开了个百家养孤儿老虎的头。

俗话说:有苗不愁长。老虎吃了这家吃那家,转了一轮又一轮,虎头虎脑,黑不溜秋,一身肉蛋,嘴很甜,非常讨人喜欢。可到了上学的年龄,出问题了。回回考零蛋,次次不及格。爬墙上树摸鸟窝,下河抓鳖逮鱼是英雄。天天学校校长来找老书记告状。最后,老书记想:樊哙杀狗是英雄,大字不识一个,可也帮刘邦打下了天下。老虎上学不行,得让他学本事,将来能说个老婆,我当这个穷书记,也算是尽力而为,对得住老虎他爹了。于是,就到公社找书记,说了老虎的情况,把老虎按排到公社建筑队扫地、烧水、看场子。

老虎如鱼得水,天生就是出力干建筑的命。到了公社建筑队,大锅饭吃着,比村民的锅里油水多多了。嘴又甜,谁看了谁喜欢。后来,建筑队长看中了老虎,收了他为干儿子,杀了个羊,请公社领导和老书记等一干人喝了一顿,老虎就敢队长叫了干爹,时间长了。感情深了,就把“干”字去掉了。队长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如同现在乡领导的秘书,右手端茶杯,左手提公文报。

不知道外国哪个龟儿子发明了“jin”,译成汉字就成了“基因”,说得是人传给下一代是靠基因,如血液、细胞、相貌、体形、口音、肤色等。英国佬的文字里不知如何念,在小日本鬼子们的杂碎语言里更不清楚,可放在石老虎身上,说他继承了他爹的基因是一点也不假。先说相貌,活脱脱是他爹返世,大模子扣小模子;说话、走路,样样都铁随。村里的老人都说:老虎再长长,就是他爹转世。

可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庄邻们拿捏不透,虽然看起来老实,可总觉的老虎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安分的东西,扑闪一下又没了。

人,是高级动物。

人,是用了几亿万年,从非州的猿猴,慢慢进化(这是达尔文同志发明的单词)到现代的。

考古学家考证;许多年以前,在非州,赤道,骄阳如火。无数的猿猴在黑色的土地上生存。人是动物,动物是人。猿猴家族最早也是母系社会。为了传宗接代,光宗耀祖,就得多子多孙,像康熙、朱元璋一样。子孙从哪里来呢?从肚子里出来。谁的肚子呢?女人。在猿猴部落,就是母猿。

再复杂的事,就怕分析。

为什么现在人类都在争权夺利?跟老祖宗学的。

有权,就有钱;

有钱,就有利;

有利,就可以占有飘飘的女人(如同“飘亮朋友”或“俊友”小说中的主人翁),就可以多子多孙。

于是,围绕母猿,就展开了竞争、角逐。

久而久之,得胜者,就可以获得交配权(很爽!),就可以生猿育猿。

领袖很大度地讲过:党外有党,党内有派。实际上,古猿时代就已如此。

老虎,是在全村女性的怀里长大的。一家一个月,两岁多的光腚猴子,山村又穷,比不上潘玉莲海边的老家,户户都有炕。再说,真要把老虎冻死了,老书记那里不好交待,村民们面前也不好交待。因此,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涧石头山村,一家一个月,两三年就轮一回。两岁多的老虎,轮到谁家,就把谁家当家,把女当家当亲妈。看见人家的婴儿抓着妈妈的乳房喝奶,他就死皮赖脸的喝另一个乳头。虽然老虎年龄大了点,可主妇们看着没娘的老虎可怜,也就半推半就的让他喝了。

日月如梭,特别是在四面高山围挡下的山谷里,觉不着就是一年。

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涧村,一年轮12家。轮了一圈,石虎就6岁了。又轮了一圈,石虎就十一岁多了。庄户人家实在,看着无爹娘的孤儿,心里发酸流泪。摊到谁家这一个月,都是杀鸡宰兔炒鸡蛋给石虎吃,自家的孩子都得后吃饭或吃石虎剩下的饭菜。不乏有的村民的孩子有怨气,但是,听父母一说,石虎是个孤儿,很可怜,再说两三年才轮一个月,小孩子好哄,马上也就不说话了。石虎在感恩这一点上,没让村邻失望,当然,石虎长大后做了不少坏事,但是,对小山涧村,他是拼命报恩的。

11岁多,吃着百家饭,憨吃憨睡,无忧无愁,长的有十五、六岁的个子,有了黑绒绒的胡须,说话也变声了,远处看,如同是个男子汉一般了。

       这就要出事了。

 “食色,性也”。

谁说的?借鉴老子(在西部有个城市,有孔子师老子的古代遗址-壁)或许化用老子的学说,创立了儒教的大圣人、很多皇帝都拜访并用其理论教化臣民的老夫子说的。

如何理解,各有千秋。

笔者认为,不复杂,一句话,吃饭媾合,人的本性,自己认为该怎么办就么办,怎么舒服爽就怎么办。四洞理论早已一针见血的做了最精辟、最真实、最形象地解读和释意。

于是,在很多年以后的一个酒醉饭饱的晚上,石虎回忆起他的“失贞”的第一次的具体过称和细节,仍然还是一半羞涩一半嘲笑自己的当时的动态,很有点后悔“童男子”破处的心态。

那一年,石虎才虚岁14岁,小鸡鸡还没有葫萝卜粗。                                         

                                        14


马一鸣有艳福,很让人“羡慕、忌妒、恨”。

多年以后的云山市官场,私下小吏们喝荤酒开玩笑时,都说马一鸣情场、官场、财场场场如意;路通、桥通、天通通通随心。

背后必定有贵人相助;

先说说马一鸣的情场。

..........


     15


甄亦嘉主任出身于一个部队高级干部家庭,父亲是一位享誉疆场的老将军,很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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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顾书记叫牛得草去谈话。

...........


                             

                             17.

甄亦嘉主任给马一鸣来了个电话,让他尽快去京城见面,并让他一个人单独去。

孙大壮,孙北山的石匠爹,该倒有发财出名的命。

............





(待续,精彩在后边,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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